第十天。
陈阳走到东坡坡地正中央,停下。
他把犁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住犁柄,往下一按。
犁头入土。
一尺半。
稳稳当当的。
没有被土弹回来,也没有一沉到底——就那么立着,像一根钉进地里的界碑。
犁柄正对着裂隙的方向。
风从裂隙那边吹过来,先经过犁身,再流向后面的苗田。
气流被犁尖分开,往两边走,扫过青苗的叶尖。
青苗晃了晃,齐刷刷的。
老妇带着媳妇们在田埂上翻土。
翻了一整天了。
从日头出来翻到日头偏西,手上的泥糊到了胳膊肘。
没人喊累。
木禾在坡地周围捡草梗。
一根一根,弯腰捡,直起腰来丢进筐里。
东坡周围能看见的草梗,都被他捡干净了。
筐里堆得冒尖。
七公坐在村口槐树下。
那根新枝已经长到和他的拐杖一样高了。
叶尖朝着裂隙的方向,纹丝不动。
他抽着烟,烟袋锅子明灭,烟雾慢慢散在风里。
陈阳手扶着犁柄,站了一会儿。
犁柄上的木纹,和他手里老茧的纹路,刚好对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坡上的人都听见了。
“灵溪的木犁,扎根此地。”
“不轻易拔起。”
“待到整片荒山全部开垦完毕,我才会再次上路。”
风停了一下。
田埂上翻土的人都停了手,直起腰往这边看。
老妇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望着坡中央那把犁,没说话。
木禾也直起腰,手里还攥着一根草梗。
他望着那把犁,望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七公从槐树下站起来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村口那块旧石碑前。
石碑风化得厉害,正面刻着“守隅”两个字,笔画都磨平了,不仔细看看不清。
是千年前留下来的。
七公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拐杖,在石碑旁边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耕道村。
字写得慢,很稳。
拐杖头在泥里划出深沟,土翻起来,堆在笔画两边。
写完最后一笔,他收回拐杖,站在那里看。
周围的村民慢慢围了过来。
有人点头,有人小声念:“耕道村……耕道村……”
念了两遍,脸上就有了笑。
也有人没笑。
几个年长的老人,蹲在石碑旁边,盯着那三个字,眉头皱着。
“守隅……守了一千年了……”
“祖祖辈辈都叫守隅残村,忽然改了名……”
声音很低,带着点不舍,带着点茫然。
没人高声反对,但也没人上前说好。
七公听见了。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他把烟袋锅子从腰上取下来,倒过来,用烟袋杆的尾端,在“耕道村”三个字旁边,刻了一个小小的“守”字。
刻得很浅。
比旁边那三个字小得多。
不是改成“守隅”,也不是覆盖“耕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