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到东坡的土路,是被踩出来的。
一开始只有一条窄窄的田埂路,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
后来下田的人多了,每天来来去去,踩的人多了,路就宽了。
再后来,有人在路上垫了碎石子,免得下雨打滑。
又有人在路边挖了排水沟,把坡上淌下来的水引到田埂外头。
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
宽度慢慢趋于一致,从村口一直通到东坡田中央,像一条拉直的线。
村民们聊天的话题,也变了。
以前见了面,问的是:“今天死气淡了没?”“屏障还撑得住吗?”
现在见了面,问的是:
“你那垄翻了几遍?”
“明天得浇水了吧?”
“东边那片石头清完了没?”
走在路上,三句话不离田里的事。
老妇每天天不亮就上东坡。
她不干活的时候,就蹲在田埂边上,守着那片青苗。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
看风从苗叶上吹过,看露水滴进土里,看太阳从东边升到西边。
陈阳远远看见过她几次。
没过去搭话。
他在确认——她已经不需要他帮忙了。
第七天傍晚。
七公从村口走过来了。
他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走得慢。
烟袋锅子别在腰上,烟丝的味儿飘在风里。
他沿着那条踩实的土路,一直走到东坡田埂边。
没下田。
就在田埂上蹲下来。
一只手伸出去,探进土里。
手指埋到第二个指节,停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来。
他撑着木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什么都没说。
路上碰见的村民都给他让道。
没人问他去干啥了,也没人问他摸出了啥。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摸完土之后,手指在膝盖上多擦了一下。
擦得很轻,像是不舍得把泥擦掉。
回到村口槐树下,他在那块青石头上坐下。
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
火星明灭,烟雾慢慢散在风里。
他的目光,还是望着裂隙的方向。
天黑透的时候,古槐的裂缝里,生出了一缕细弱的绿丝。
从树根最深处爬上来,贴着断裂面生长,一点一点往上走。
速度很慢,但稳。
绿丝的方向,和古槐的主干,完全一致。
像是在沿着那道裂缝,自己修补自己。
木禾蹲在树根边,守了半个时辰。
他没碰那根绿丝。
从田埂上折了一截草茎,轻轻放在绿丝旁边。
像在给它留个标记,好让它知道——自己已经找对了方向。
夜深了。
裂隙的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微弱的震动。
一下,又一下。
频率很慢,很稳。
和古槐裂缝里那根绿丝生长的节奏,一模一样。
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上面的节拍,一起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