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东坡坡地的第一茬苗,已经长到半尺高了。
绿油油一片,风一吹,齐刷刷往一个方向倒,像有人在上面捋了一把。叶尖上挂着晨露,太阳一照,亮闪闪的。
裂隙方向飘来的稀薄死气,靠近田垄边缘就自动淡了。还没等碰到苗叶,就散成了看不见的细末,沉进土里。
深褐色的沃土踩上去软乎乎的,脚底下能感觉到潮气。
几个半大孩子在田埂上跑。
跑着跑着,最前头那个忽然停了脚,蹲在一个小土坑边不走了。
“快来看!这里有花!”
其他孩子呼啦围上去。
坑里长着一株淡紫色的野花。花瓣只有指甲盖大,五瓣,颜色鲜得发亮。不是冻土里泡出来的那种蔫紫,是活的、水灵灵的紫。
“哪来的?”
“不知道,昨天还没有呢。”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得清。最大那个孩子撒腿就往村口跑,边跑边喊:“我去叫阿婆来看!”
老妇正在槐树下筛草籽。听见喊声,放下筛子就往坡上走。
她蹲在那株野花旁边,看了半天。
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软的,温的。
“这花哪来的?”
孩子们摇头。
没人种过。田埂边上从来没长过花。荒山死了千百年,连草都长不齐整,更别说开花了。
它没有来源。
是土里自己钻出来的。
陈阳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肩上扛着木犁,犁尖沾着新翻的湿土。
他在野花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
老妇抬头问他:“灵谷是你种的,这个花谁种的?”
陈阳伸手捻了捻花根旁边的土,松的,润的,带着活气。
“地自己种的。”
老妇愣了一下。
低头又看了那花一眼,没再问。
她伸手把花根旁边的碎石子拣出来,丢到田埂外头。动作很轻,怕碰着花瓣。
日头爬到半空中的时候,出了点麻烦。
东坡靠里头那几垄苗,长得不齐。
有的蹿到半尺高,有的还只有三寸,矮了一大截。稀稀拉拉的,跟旁边整整齐齐的青苗比,差了一大截。
木禾蹲在田埂上,扒开土看了看根。
根须缠在一块大石头上,伸不开。
“底下有石头。”
他又扒了几处,都是一样的。
田埂下面藏着一层乱石,大的拳头大,小的鸡蛋大,密密麻麻铺了一层。苗根往下扎,碰到石头就绕,绕不过去就长不动了。
“这可咋办?”旁边一个村民蹲下来,皱着眉,“总不能把苗拔了再翻吧?”
没人等陈阳来教。
当天下午,几个年轻后生扛着锄头就下了田。
顺着苗垄往下刨,把石头一块块撬出来。
头一天没经验。
撬石头的时候没留神,锄头带起土,把旁边两株苗的根给碰断了。苗当场就蔫了。
后生蹲在那,捧着断根的苗,脸都白了。
“这……这可咋整?”
老妇走过来,看了看断根的苗,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锄头。
“下手太重。石头边上的根缠得密,得先把土松了,再用手抠,不能硬撬。”
她蹲下来示范。
指尖先把石头周围的土一点点扒开,露出石头的边,再用两个手指捏住石头,慢慢往上提。提不动就再松一圈土,直到石头能整个拿出来。
苗根完好,一根都没断。
后生学着她的法子试了试,果然成了。
第二天,清石头的人多了一倍。
有人用锄头松土,有人用手抠石头,有人把撬出来的石头搬到田埂外头堆着。
没人喊号子,也没人指挥。
大家自己摸索着,干着干着就顺了。
到第三天,靠里头那几垄的乱石层清出了大半。
苗根松了绑,蹭蹭往上长。没几天就追上了旁边的苗,一样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