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三回 悟道(1 / 2)祸国·来宜首页

江江跟在姑姑身后上船,好奇地东张西望。

姑姑连忙回头提醒她道:“等会见了小吴哥,机灵些,他性子冷,不喜欢吵闹。”

“小吴哥就是迷药的研制者吗?”

姑姑点头。

小江江雀跃起来,立刻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船不大,上下两层,上面伪装成渔船模样,下层住人,而原本用来压石的底舱里,塞满了略来的孩童。

江江因为嘴甜又会来事,哄得姑姑很喜欢她,所以跟姑姑一起住在下层,不必去底舱挤。姑姑带她去夹板上拜见小吴哥。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海上下着雨,风大雨急。然而船头放着一把躺椅,椅旁两个船员合撑一把巨型红伞,为躺在椅上的那人挡雨。

那人一边躺着欣赏海上的风雨,一边喝茶。

姑姑带着江江过去,她们没有伞,很快就被雨浇透了。

姑姑半点也不敢问为何不回船舱,畏惧温顺地行了一礼道:“小吴哥,这是今年最后一拨,共计男童十二人,女童四人,请您查收。”

小吴哥喝着茶,望着浓黑如墨的天空,没有说话。

姑姑忙又道:“我知道今年人数不如往年,但燕国如今查得越来越严,这活也越来越难办,还请小吴哥不要生气。来年、来年开春了我肯定能补上的!”

小吴哥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不说话。

姑姑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冬雨寒冷,她瑟瑟发抖,却又不敢离开。江江在一旁也瑟瑟发抖,忽开口道:“你不应该喝茶,应该喝酒呀。”

姑姑大惊,连忙用眼神喝止,但已来不及。小吴哥回眸瞥了江江一眼,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又黑又瘦,很不健康的那种瘦,眼底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看人时自带一股阴恻恻的探究。

“你体内燥热发干,所以在这儿吹风吸雨喝凉茶。但茶的效果没有酒好,你不妨试试。”江江又道。

姑姑一听,眼底露出些许喜意。

而小吴哥的眉毛果然斜斜地扬了起来,道:“哦?”

姑姑忙躬身道:“这是我们此行最大的收获——这个孩子聪明极了,还会医术,路上帮忙治好了两个风寒发热的……”

小吴哥冷冷地横了她一眼,她立刻吓得不敢再往下说。

然后,他才又继续抬头看天道:“二十。”

姑姑脸上的血色“唰”地没了。江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本来每个月要交二十个孩童给他,可这次加上她才勉强凑了十六个。姑姑上船前就因为这事愁了好久,最后硬着头皮来的。她问姑姑为什么不逃?姑姑苦笑了一下,说了一句:“逃不掉的。做了鬼,哪还能回去做人呢?”

江江路上也听婆婆说过一些姑姑的事,童养媳出身,嫁给瞎眼的夫君,没有孩子,遭到公婆虐打,最后放一把火烧了全家,关了十年,燕王大赦出来,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一咬牙跟着狱里认识的婆婆走上这条路。她因为无子而被虐打多年,对孩童尤其是男童又羡慕又嫉妒,好起来时愿意给他们看病,坏起来就成心不给吃的,然后又因为愧疚再给他们看病……周而复始。

江江觉得,她也有病,病得不轻。

姑姑“ 扑通” 跪在地上, 磕头道: “ 求求你, 求求你, 我来年一定补上……”

小吴哥道:“来年若更风调雨顺,戒备森严,怎么办?”

姑姑呆住了,答不上来。

江江想了想,开口道:“风调雨顺时,卖儿鬻女的是少了,但外出游玩的会多呀。多拿点药,拍回来不就行了?”

姑姑应和道:“对对对,还请小吴哥多给点‘神花’。”

那种一拍就跟着走的迷药叫神花。据说就是这位小吴哥研制出来的,因此他年纪轻轻就成了燕国青花的头。

小吴哥冷哼道:“多给点?你以为神花是街边的野草,长一茬拔一茬?”

江江立刻道:“我帮你种!我特别会伺候草药!”

小吴哥的目光一下子犀利了,打了个手势后,就有船员过来抓着江江的手拉到他跟前。小吴哥细细地打量着江江,道:“你很爱说话?”

“也可以不说。但看到您,忍不住就想多说。神花真的好神奇,我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明白。你可以教教我怎么做出来的吗?”

“教你?”小吴哥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道,“你想取代我?”

“我拜你为师!帮你做事!”

一旁的船员们全都嗤笑了起来。江江不解道:“你们笑什么?”

“你长得难看,想得倒挺美。”大家哈哈大笑道。

江江发育得慢,这两年才开始换牙,因此堪堪只长出了门牙,再加上又瘦又小,看上去就像土拨鼠,确实不怎么好看。可她从来就不知道何为自卑,当即道:“长得丑就不能想得美了?你们不也是?穷成这样,还天天做梦发财呢!”

船员们笑得更厉害了。

小吴哥淡淡道:“我不收弟子,更不会把神花的配方传授他人。你们没有完成我的命令,必须接受惩罚。否则,对其他完成命令的人,不公平。”

姑姑大急,拼命磕头道:“求求你!再给个机会吧,小吴哥,我、我还有用处,我可以像往年一样,以、以身抵债……”

船员们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道:“你这具臭皮囊,我们已经玩腻了!小吴哥,玉京那块就换个新妹子呗。”

小吴哥挥了挥手,船员们立刻把姑姑扛了起来,姑姑发出凄厉的叫声,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她被绑上一块大石头,扔进了海里。

江江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长这么大,见过很多生老病死,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以为意地杀人。就在片刻前,还鲜活地叮嘱她不要多言的人,转瞬间,就跟条烂鱼一样被丢掉了。

大雨“哗啦啦”地下着,她全身湿透,却不发抖了,只觉得一股火在胸口烧了起来。

“小吴哥,这丫头也扔下去?这年纪,这模样,卖不了几个钱吧?”

“让我留在船上吧。”她轻轻道,“如果有人病了,我能给看病。”

一名船员笑嘻嘻地弯腰对她道:“小丫头,咱们的青花有三不:一,如果船上有人病了,不治,通通扔海里;二,不收六岁以上的孩童;三,如果有出挑的小孩出现,不要,也扔了。”

“为什么?”

“ 因为小吴哥说了, 出挑就是冒险。咱们这行最重要的一个字就是——稳。”

“话太多了。”小吴哥突然道。

该名船员面色顿变,连忙扛起江江就往船舷边走。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着江江的脸,让她意识到了一个事实——自己并不像想的那么有用,这个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她好。

眼看船舷已到,船员开始往她身上绑石头,她马上就要步入姑姑的后尘,江江大声叫道:“我撒谎了!其实我已经知道神花的配方了,而且,还知道怎么让它变得更好!”

船员手一抖,石头“砰”地掉下去,砸到了他的脚。他却顾不得疼痛,一把揪住江江问:“真的?”

“真的!神花一次只够弄晕一个孩子,若有大人在场,就很难得手。但我有办法,让所有人一起晕,到时候你们进屋,不只孩子,钱财首饰随便拿。”

“吹吧,哪儿有这么神奇的药?”

“在小吴哥之前,谁能想到有这么神奇的神花呢?”

船员们一怔,纷纷扭头看向小吴哥。

小吴哥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起身。撑伞的船员连忙跟着他。他一路走到江江面前,“啐”了一口道:“所以我才不要六岁以上的……真是麻烦!”

伴随着最后两个字,他的右手掐住了江江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江江的腿疯狂地蹬动着,眼看就要被活活掐死,一道雷突然劈落,劈中了最高的船帆,巨大的帆杆立刻断成两截,重重砸下,将半边甲板砸了个大坑,不仅如此,帆布更是燃烧了起来。

小吴哥一惊,手下意识一松,江江掉到了甲板上。

船员们全都跑过去扑火的扑火,堵水的堵水,一时间忙作一团,再也无力管她了。

江江见机转身就跑。小吴哥的眼角余光看她跑了,下意识要追,但一片燃烧着的帆布被风刮过来,他就地一滚避开,身后两个撑红伞的船员却被刮了个正着,发出两声绝望的惨叫后,“扑通”落水。

甲板的坑越来越大,海水疯狂地冲挤进来,一帮人用木桶倒水根本来不及,眼看水位越来越高,救援无望,小吴哥当机立断道:“分船!”

众人一听这话,大惊失色,尤其是甲板上的那拨人,连忙喊道:“不要啊,小吴哥……”

然而,伴随着“咔咔”的机关声,甲板一分为二,就像一个壮硕的巨人,硬生生地切掉了自己的两条胳膊。

被分出去的残破船体连同上面的人立刻被海水吞噬了。有水性好的船员试图游泳爬上来,留在主船上的船员们不敢救,为难地看着小吴哥。

小吴哥冷冷道:“不救。”

一个浪打过来,水性好的船员瞬间被拖入海里。

“别婆婆妈妈,速度集合,稳住主舱,收拾残局,还有,把那丫头给我揪出来!”

伴随着这句话,江江开始了长达六个时辰的船上逃生。

她趁乱跑进船舱,本想躲到舱底的孩子堆里,可跑到一半觉得不对。她从小为了学医,一直跟她爹斗智斗勇,针灸要躲起来偷偷练,医书要藏起来偷偷看,因此摸索出一套藏匿之法。这些人肯定会第一时间去搜舱底,她绝不能躲在那里;其次应该选厨房,因为有吃有喝,能不挨饿,但这些人肯定也会想守着厨房,等她没吃的时自投罗网,所以厨房也是他们的排查重点;然后还剩下宿棚,那里时刻有船员警戒望风,去不得;那么,只剩下船尾的屋,那里是船员们的住处。

江江想到这儿,没有犹豫,当即提了个水桶套在头上朝船尾跑了过去。船上大乱,后方的船员没有听见前方的指令,全忙着继续扑火,没有注意到她。

江江跑啊跑,途中撞到了一个男童,正是之前路上风寒被她治好的其中之一,名叫三郎,今年刚五岁。大概因为大病初愈,所以没安排他去舱底,免得过病给别人,留在了甲板上。三郎定定地看着她。江江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顶着水桶继续跑,终于赶在被人发现前冲进了后屋。后屋一共四间,看上去一模一样。江江一怔。就她对小吴哥的印象,此人耽于享乐,这么大雨天还要人给他撑伞,方便他喝茶,那么他的住处也应该跟旁人不同,格外华丽才是……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来不及了!碰运气吧!江江一咬牙,当即选了其中一间躲进去。屋里跟所有男人的房间一样,又脏又乱,充满了浓浓的体臭味。也幸亏如此,她的脚印在湿答答、污浊一片的地上才没有显得太明显。

江江没有躲进柜子里,也没有藏到床底下——她爹找她,从来都是先搜这两处。

她迅速找到放衣服的柜子,先把身上的湿衣草草换了,免得滴水暴露痕迹,再找出一根裤带,打个结往上方的横梁上一扔,然而手臂无力,没能扔到。

脚步声更近了。

她继续尝试,扔了好几次都没扔上去。

一人在外面道:“三郎说了,看见那丫头往这儿跑了!就在这里面!”

江江一听,气得手抖,手越抖就越挂不上。

她听见了踢门的声音:一间、两间、三间……就剩下她这间了!

“砰……”第四间房间的门也被踢开了,两名船员冲了进来,第一时间去趴床底,然后打开柜子,再把边边角角都查了一遍。

“没有。”

“我这儿也没有。”

“走!”他们冲了出去。

江江趴在横梁上,捂着自己的嘴巴,提醒自己必须放缓呼吸,绝不能被发现——刚才,千钧一发之际,她跳到榻上再一甩,裤带挂中横梁,她爬了上来!

江江于此刻无比感谢她爹。若不是跟爹长年累月斗智斗勇,她都想不到躲在梁上,更不会擅长攀爬。

想起爹,连日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通通变成了后悔和害怕。衣服虽然换了,但头发和鞋还是湿的,刚才急着跑,现在静下来,就感觉到冷得刺骨。鼻子很痒很想打喷嚏。她拼命捂住,不敢让自己发出声音。

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人道:“小吴哥!”

江江吓得一抖,睁大了眼睛。

不要进来不要进来不要是这间……结果,对方偏偏就进来了:“废物!”

“我们把舱底、厨房,还有这里都找过了,会不会是刚才忙乱之时掉海里了?”一名船员道,其他人纷纷附和:“她一个小孩子能躲哪里去啊,没准已经掉下船了。”

“再找。普通人家养不出她那样的孩子,一旦消息泄漏,很可能招来麻烦。”

“是!”

其他船员离开了,只剩下小吴哥独自坐在榻上,手里还拿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江觉得鼻子更痒了,随时都会打喷嚏。怎么办?怎么办?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暗中咬了一口舌头,舌尖立刻尝到了血腥味,这才把那股痒意勉强压下去。然而,就在这时,小吴哥突然举杯,看着杯中的茶。

一瞬间,江江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杯弓蛇影”,自己的影子不会是映到茶里了吧?

一颗心顿时揪紧。

幸好,她的好运气再次及时赶到——一个船员飞奔而来道:“不好了,小吴哥!粮舱着火了!”

“什么?!”小吴哥顾不得再看茶,将茶杯一放,大步冲了出去。

江江的喷嚏一下子打了出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下。

***

粮舱就在厨房旁,原本火势没有蔓延过来,众人扑完火又累又渴,还要去厨房搜江江,行动间难免有点急,结果一人不慎,怀里的火折子从衣服里滑落,又没留意就随手关门出去了。

火折子坠落时碰倒了一旁的油壶,绽出火花,火花遇油,瞬间烧了起来。等外头的人闻到烟味进去一看,已经变成了熊熊大火。

船员们手忙脚乱地救火。等小吴哥到时,火是再次扑灭了,里面的食物也烧了大半。

小吴哥看着焦黑一片的厨房,脸色非常难看。他们的船已行驶了大半天,离港口很远了。燕国向来宽出严进,此船又一看就知发生了事故,必须要向官府报备。也就是说,他们无法回头,只能加速赶到下一个接头点才行。

“哪个家伙干的?”他沉声道。

一名船员被众人推了出来:“他!他走在最后面!”

该船员哭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点的火……小吴哥,这只是意外啊!”

“清点食物。”

船员哭哭啼啼地应了一声“是”,忙不迭地开始清点还剩多少吃的,最后惶恐不安地汇报道:“还、还剩一些被火烤熟了的蛋和肉。大、大概够所有人吃、吃一天。”

“所有人?把舱底的算进去了?”

该船员面色一白,连忙摇头道:“没、没有。如、如果他们也要吃,那、那就一顿,还是半、半饱。”

小吴哥飞起一脚踹在了他身上,把他踹得滚了好几圈,重重撞到灶台上。

“下个港口还要多久?”

“起码三天。”

“那就先吃这些。不够——吃他。”小吴哥的手,指向了灶台旁的船员,船员惊声尖叫起来道:“饶了我吧小吴哥饶了我吧!”然而没有用,两名船员立刻上前手起刀落,将他给了结了。

***

横梁上的江江是从两名船员的聊天声中得知此事的。当时她趴在横梁上已超过了两个时辰,整个人都僵硬极了,但她不敢翻身,因为陆陆续续有人进屋,快到睡觉的时间了。

她顿觉不妙,因为睡觉意味着要平躺,要仰头看天花板,很容易发现她!

眼看天越来越黑,回屋的人越来越多,就在这时,小吴哥进来了,道:“还想睡?”

所有休息的船员立刻蹦了起来。

“连夜赶路,分批操桨,后天一早必须抵达下个港口!否则全死!”

“是!”船员们连忙跑出去干活了。江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紧跟着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就剩下小吴哥一个人了,他会睡觉吗?

小吴哥在屋子里坐着,估计是想养精蓄锐,如此过了一段时间,江江觉得自己的腿痒得不行了,很想挠一挠,于是她慢慢地、一点点地移动着手到腿上,刚抓了抓,底下的小吴哥忽然起身,吓了她一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只见他起身把床榻上的某块板给打开了,底下有个暗格,他伸手进去从里面摸出个盒子,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几个稀稀落落的瓶子,只占据了盒子的三分之一。

小吴哥沉吟着,想把东西揣怀里,但最终只拿了一半,另一半装回去放好。

然后他起身走了出去。

江江长出一口气,连忙活动手脚,结果没想到腿上一抽,立马掉了下去。幸好她腰上还缠着腰带,掉到一半,挂在横梁上的腰带拉住了她。好不容易干了点的衣服又被冷汗浸湿了。

她挣扎着落地,解开腰带,决定换个地方。他们终会回来睡觉的,而且已经搜过一次了,对别的地方的防备也会减少。

但她一只脚刚迈过门槛,想了想,扭身回来,照葫芦画瓢地打开暗格,把那个箱子掏了出来。打开瓶子一看,大喜过望——这就是神花啊!她连忙把剩下几瓶全拿了,然后放好床板,这才离开。

她决定去厨房。

厨房已经烧了,吃的都搬出去换了个地方,现在应该没人会去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