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三回 悟道(2 / 2)祸国·来宜首页

照样拿木桶套在头上,一点点往外挪移,结果好巧不巧,又碰到了三郎。三郎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移动的木桶,还弯腰凑过来看。江江再次比了个“嘘”,然后挪去了厨房,三郎好奇地跟着她。

她拼命打手势驱赶,但是没用。幸亏此刻所有的船员估计都在忙着划船赶路,无人看见他们。

三郎忽然道:“我饿……”

江江咬咬牙,抓着他的手一起进了厨房,问:“你知道他们把吃的挪哪儿了吗?”

三郎摇头。

江江想,算了,不指望这傻子。她在已被搜罗过的厨房里再次搜寻起来,希望能够找到些许残渣剩饭。然而没有,一点都没剩下。

三郎又开始闹起来:“我饿……”

“跟我讲有什么用?我也没有。”

三郎跟了她一圈,信了她确实没有,当即就出去了。江江心想谢天谢地他可算走了,打量四下决定再去灶洞里摸一摸——这也是在家里时养出来的习惯,厨娘总是会用灶里的余火埋点芋头栗子什么的,结果居然真的被她摸到了两个鹅蛋,顿时欢喜得差点叫出来。

这时门外传来叱喝声。她一惊,索性整个人都爬进了灶洞里,用炭灰抹脸,尽量让自己黑一点,从外边能看不见。

厨房的门被“咚”地撞开了,两个船员抓着三郎的手臂飞快地走了进来。

三郎尖叫,他们就用布堵住了他的嘴巴。

“听说没?一共就三十六个蛋,还有两块肉。”

“那不算舱底那些人,咱们每人能分一个半鸡蛋?一口肉?”

“想得美!小吴哥把所有吃的都拿走了,然后跟大壮他们说必须划足六个时辰,才能领一个蛋。”

“那你把我扯这儿来干吗?赶紧回屋休息啊,明早就轮到咱们了。”

“你咋这么死心眼呢?让他们划去呗!六个时辰,你能扛得住?”

“哥,那、那这两天咱们吃什么?”

其中的哥哥提起三郎的手,使了个眼神。弟弟嫌恶地皱着脸道:“吃人?不要吧……感觉怪怪的……”

“我是你哥,你得听我的,想活,就得这么做!我跟了小吴哥多年,非常了解他,那些鸡蛋他最多给一半,另一半都得留着,用来控制大伙儿不闹事。要知道,上面的人还有口吃的,下面那拨货可是要生扛啊!还有,下个港口三天根本到不了!”

“啊?”

“你想啊,这么冷的天,名家湾那边又破又窄的,内河肯定冻上了,根本进不去!只能去下下个大一点的红梅湾。”

“那怎么办啊,哥?”

“咱们就藏这里,没人会再来这儿了。这小孩省着点吃,又不干活的话,能扛到红梅湾。”

“好吧,那、那就这样吧……”

“来,你动手。”哥哥将刀递给了弟弟。

弟弟问:“为啥我来?”

“我按着他不让他发出声音,你麻利点!”哥哥把三郎抱起来压住。三郎再傻这个时候也明白了,当即拼命地挣扎起来。

灶台里的江江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心中默念: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我自身难保我自身难保……

弟弟持刀,哆哆嗦嗦地靠近。

“快呀!”哥哥催促。就在那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耐烦地顶开,继续催促:“就这儿,一刀!”催到一半想起不对劲,赶紧回头,然而某物已经拍在了他鼻子上,他的双眼直了一会儿,软软倒下。

“哪里啊,到底扎哪儿呀?我没杀过人啊……”弟弟还在胆战心惊,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脸上拍了拍,然后,他也倒下了。

江江只觉一颗心“咚咚咚咚”都快要跳出胸膛,幸好在家时对伙计们干过这种下药的事,面对大人也不畏惧,所以一击而中!

三郎得了自由,当即张大嘴巴要哭。江江连忙也给了他一拍,他“啪”地倒下了。

看着眼前两大一小三个人,她只觉头疼得要命,气得踢了三郎一脚。

“你可真是我的克星。把我的行踪告诉别人不说,还逼我出手救你!幸好我偷到了神花,不然他们要吃你,过来一点火一生灶,我就死定了!”

然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神花是有时效的,大概一两个时辰就会醒来。

厨房不能再待了,而哥哥也看到了她的脸,等他们醒来,她还在船上的事就藏不住了。

这下可怎么办啊?本来藏在灶洞里,多好啊!

江江越想越气,又踢了两个船员一脚,然后把灶洞里的蛋拿出来,剥开吃掉。刚吃了一口,就眼睛一直,也倒下了——她忘了,她拍过神花后,没有洗手。

***

江江醒来时,头疼得不行。但谢天谢地,她才吃了一口沾了神花的蛋,所以毒性最轻,是第一个醒来的。船员兄弟和三郎都还躺着——他们中毒比她深,至今未醒。

江江松了口气,想起身,却发现手脚依旧酸软,不过姑姑曾说过这种酸软很快就会过去,她便躺着继续琢磨该躲去哪里的问题。

似乎哪儿都不安全了,被发现难逃一死。难道自己真的会断送在这儿?可她还没学好医术,成为很厉害的大夫啊……脑海中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江江腾地坐了起来——然后就发现,自己恢复行动力了。

如果,把这条船上的船员都视作病人的话,他们的病因是什么,想要解决的病痛又是什么?身为大夫的她,如何对症下药?让自己活下去,让这些人,也活下去?

外面很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爬起来,拿起水桶罩在头上开门悄悄地溜了出去。

远远的后舱那边,有两拨人在对峙,一拨以小吴哥为首,另一拨领头的则是个叫大壮的,相比之下,大壮那边人多一点。

雨还在下,但所有人都没动。

小吴哥面色阴沉道:“我说了!只要后天一早能赶到名家湾,这船买卖就没白忙!”

“那也得有命活到那儿!你让我们划船,却不给吃的,我们哪有力气?”

“你们想怎样?”

“先分吃的,再干活!”

两拨人大吵不止,江江听了一会儿,果然跟那个船员哥哥抱怨的一样,其他人也不全是傻子,都发现这是个骗局了,就这天气名家湾根本没法停靠,而要去红梅湾起码十天。也就是说,只有吃了舱底的孩子,才能坚持到那儿。可那些孩子都是钱,而且小吴哥应该也是有任务在身,需要跟上头交代的。所以他极力想要保住那些孩子。船员们不干了,逼他选择:要兄弟,还是要孩子。更有甚者开始趁机分权,要他拿出食物。

真是好一场大戏啊。

江江躲在木桶里,借着桶上的缝隙看热闹。恨不得两拨人赶紧打起来。可随即又想打起来了就没人划船了,大家都要死在海上,不由得又有些着急。

怎么办?她拼命思索着。

她从小就是个爱动脑筋的孩子,总能想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因此这一次,她也想到了。但是,成功率只有三成。

不管了,反正都是死,拼了!

一念至此,江江转身,拖着木桶回厨房。

厨房里清水没了,但还残留着灭火剩余的海水,这些水不能喝,却能泼人。

江江从身上搓出两个泥丸,其中一颗里加了点神花,然后,把没放神花的泥丸塞进哥哥嘴里,再用海水把兄弟二人泼醒。

先醒的是哥哥,他揉着剧痛的脑袋,迷糊了一阵子。直到江江开口道:“醒啦?”

哥哥一惊,继而大怒,这时弟弟也醒了,开口喊了一句:“哥?”

“你……啊呸呸呸!什么……”哥哥刚说了一个字,就发现嘴里有什么东西又咸又臭又苦,但已经化了吐不出来,只好继续骂道,“你个臭丫头!果然还在船上!”当即就要爬起来去打她,但手脚发软,一时起不来——这也是江江刚才亲身体验过的。所以她有恃无恐地蹲在弟弟身边,然后,把加了神花的那颗泥丸当着哥哥的面,塞进弟弟口中。

弟弟一怔,“咕咚”一下给吞了。

“住手!你给他吃了什么?!”

弟弟两眼发直,再次失去知觉。

江江悠悠道:“我说过,我会医术。这是我精心研制的蚀骨丸,吃后每个时辰都要服食解药,否则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哥哥大惊,将信将疑。但他此前也在甲板上,亲耳听过这个小孩说她会医术,还知道神花的配方……

江江又道:“你刚才昏迷之际,其实也吃了。”

哥哥又一惊,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喉咙。

“所以,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头晕眼花恶心嘴臭想吐?”她每说一种,哥哥的脸就白一分,“不过你吐不出来的,死心吧。”

“你、你这个死丫头!”

“我是为了救你!”江江起身,让自己显得高大一些——这也是她学医时的发现,如果你站得比对方高,对方就会下意识地认真听你的话,“名家湾去不了,红梅湾又太远,现在船员们都在闹,要小吴哥承诺必要时把舱底的孩子们分给大家吃了。如此,他们才肯继续干活。”

哥哥一怔,狐疑地盯着她问:“那跟救我有什么关系?”

“你也很明白,小吴哥不会这么做的。孩子没了,虽然你们的命保住了,但他到了地方,必定会被上面的人惩罚。王姑只是少了四个孩子,就被弄死了。你们这么多人,要划船,十天还不得吃四五十个孩子啊,这责任,他担不起。其实你们也担不起。所以,就算你们吃了孩子,活着到了红梅湾,也是死罪。”

哥哥想到以往如意门的惩罚手段,额头的汗立刻流了下来。

“我有办法救你们。”

“什么办法?”

“我觉得你脑子特别聪明,又孔武有力,还是这里的老船员,为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吴哥,能压在你头上?你什么都得听他的?”

“废话,他有神花啊!”

“我也有啊。”江江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来,哥哥看到此物,本将信将疑的心又信了几分。

“我也能给你神花,而且还比这个更好用。所以,你想不想取代小吴哥?”

江江把瓶子拿到哥哥面前摇了摇。

哥哥试探地伸出手,江江索性放到他手里,瓶子已经空了,但里面残留着很淡的味道,确实就是神花,再加上刚才江江就是用神花把他拍晕的,至此,哥哥的最后一丝怀疑都烟消云散了。

“你想怎么做?”

“我想帮助你干掉小吴哥,收服其他人,所有人都不用死,还能有钱拿。”

哥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童,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是谁家的女儿?”

江江灿烂一笑。

***

船尾的吵闹终于停歇了,因为大强出现了。他把领头闹事的大壮拉到一旁低声说了好一番话后,大壮面露惊色,再回来时摆了摆手道:“算了!先去名家湾,要是那儿真冻上了进不去再说。”

小吴哥道:“这才对嘛。为没谱的事先内讧,伤了兄弟们的感情。”

大强道:“对对对,我才打个盹的工夫,大壮你就闹出这么大的事,幸亏小吴哥不计较,快,给小吴哥赔罪!”说着拖着大壮走到小吴哥面前。

小吴哥微微一笑道:“自家兄弟……”刚说了四个字,大壮和大强双双出手,将他抓住。其他人大惊,两拨人当即开打,一时间,乱成一片。

大壮手中刀光闪现,二话不说就给了小吴哥一刀。

鲜血喷薄而出,四下飞溅!

“别打了!听我说……”大强跳到箱子上喊道。

再看大壮脚下的小吴哥,匕首直入心脏,血流成河,显见是不能活了。两拨人慢慢地停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你们疯了?”

“我们没疯!我们是为了活命,让兄弟们全活命!”

小吴哥张了张嘴巴,涌出大团血沫,发不出声音。

“看这雨,看前面的雾,靠这么一点吃的,别说红梅湾,就算名家湾能进,也得吃几个娃才能熬到那儿!对上头的人来说,咱们的人命值钱,还是那些娃值钱?”

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青花规矩森严,如意门更是手段残酷,他们全都见识过。平日里处决别人,还觉得自己挺牛,但这处决一旦落到自己头上,就变得无比可怕。

“这么多年,这厮仗着自己会捣鼓毒药,对我们呼来唤去,非打即骂,拼死拼活累的是咱们,好处他全自个儿吞了!这么大雨,还要兄弟们在外给他打伞吹风受冻,一不满意就杀人,这些年,死了多少兄弟?!”

一些人听到这儿,再看小吴哥的眼神里就少了畏惧,多了许多愤恨。

“那也就算了,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可是这次,他要拖着我们所有人一起死!我们明明能活!”

“怎么活啊?吃了那些娃,被夫人知道了,不也是一个……”声音小了下去。

“不吃娃,也能活!”大强朗声道,“我们返程!”

“返程?你是说回燕?”

“对。我们才出来一天,回去也一天,一天,怎么都熬得住!”

“不行不行,官府查起来……”

“官府那边,有人肯保咱们!”

“谁?”

“我呀!”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众人扭头一看,发现瘦小的女孩从风雨中缓步而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走到哪儿,亮到哪儿。

地上的小吴哥本已奄奄一息,看到江江顿时气得挣扎起来。

江江走过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脚,用力朝他心口的匕首踩了下去,道:“汝等贱民,也敢杀我?”

小吴哥“噗”地再次喷出大口血来,血泼了江江一身,但她半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而是用衣袖擦了擦,冷冷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吴哥瞪大眼睛。

“我姓江,名江,是复春堂的大小姐!除此外,我还有一个身份……”

“我知道!”一名船员惊呼起来,“你是风相的儿媳!”

“什么?什么儿媳?”

“燕国的宰相风乐天,为他儿子定了复春堂的千金为妻,这事所有燕人都知道!”那人越发惶恐起来,道,“完了完了,我们居然抓了他的儿媳妇……”

江江心想此人真是上道,都不用自己说就把身份给抬起来了。果然,众人看她的表情顿时变了,多了几分敬畏。

只有小吴哥,眼睛都红了,气得整个人都在抖。

江江冷冷道:“只要你们送我回去,我保你们平安无事。这船孩子,你们补给完毕后还能带走。我绝不追究。”

“真的?”众人将信将疑道。

“你们也可以不信。那么,就想办法熬去红梅湾吧。”江江说完,跳到一个箱子上坐下了,一副成竹于胸、任君选择的模样。

船员们琢磨起来。其中,大强没得选择,他们兄弟中了此女的毒药,因此,他大声道:“我选择回城!”

大壮迟疑了一下,也道:“我也回城!”

是饿死在路上,还是吃孩子后被上头惩罚,还是选择返程。三条路摆在眼前。而结局,很明显。

江江在风雨中,看着眼前的一幕,害怕的感觉早已消失殆尽,身体里涌动着一股激动的、兴奋的,以及充满成就感的东西。

这便是人心啊。此地人人想活。

这便是心药啊。她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有了这道心药,人们愿意服药——听她的话返程。

有心药者,即能控制人心。

她悟了!她悟了!

她找到了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