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婴临终之际,为璧国选了两人:一沉鱼,一薛采。”在“无尽思”里,秋姜告诉姬善道,“二人性格互补,能彼此牵制,达到一个巧妙的平衡。我赞同他的选择。所以是时候,让璧国迎来一个新的时代了。”
姬善听到这里,皱眉叹道:“好麻烦。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就是想得太复杂太多。”
秋姜笑了,睨着她道:“那么平民百姓的扬扬姑娘,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一切与我无关,谁当皇帝对我没有区别。我只要把伏周治好了就行。别对一个大夫要求性命之外的东西。”
秋姜的目光闪了闪,叹道:“没错。你跟晚衣走的都是另一条路。我们或颠覆或革新或改变着历史这辆大车,但只有你、晚衣、公输蛙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在推动车轮前进。”
姬善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没有江晚衣做得好。”
“你跟他走的,是不同的医术之道。只有互补,没有好次。”
姬善定定地看着秋姜,忽然受不了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道:“不行不行,我得走了。再跟你聊下去,等你死了,我得多难受啊。”
“好。”秋姜丝毫不以为意,微笑道,“那么长话短说。你要救伏周,就必须粉碎时鹿鹿的阴谋。我和薛采会配合你,我们打算……”
“且慢!”姬善制止了她道,“你们的计划别告诉我。我身中情蛊,不能对时鹿鹿撒谎,知道得越多,越会露出马脚。就跟之前赫奕和伏周设计我遇到时鹿鹿一样,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入局吧。只有如此,才会成功。”
秋姜点点头道:“也是。那么,拟定一个暗语,当你听见这个词时,就意味着——开始行动。”
“什么暗语?”
秋姜一字一字道:“你以为我乐意。”
***
“一,大海之上洗什么澡?清水值千金啊!”
“你以为我乐意?大司巫交代的。少废话,快点准备。”
“二,我都受伤了,手不好使,怎么洗?”
“你以为我乐意?我帮你洗!”
姬善目瞪口呆——她万万没想到,来通知她行动开始的人,会是此人!
巫女们退了出去,茜色一把将她拉过来,按进水里,与此同时,一条亚麻澡巾在她面前展开,上面用木炭写着一行字:“诱出蛊王,击杀之。”
姬善惊叫道:“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姬善有些羞涩地低下头,但最终一咬牙,豁出去道:“不管怎么说,都湿了,来吧!”
“婆婆妈妈!”茜色说着“唰唰”几下把她的旧衣服扯破了,抓起她的头发一阵乱搓,然后姬善看到了长长澡巾后面还有字:“合风小雅等四人之力,勿怕。就算不成,亦可将你救走!再议后事。”
炭字一入水就化了,成了真正的澡巾。
姬善一边撩水,一边由着茜色为她洗头,忍不住道:“但怎么会是你呢?为什么派你来?我讨厌你。”
茜色气乐了,道:“你以为我乐意?”
好吧,一语双关,提醒她一切都是幕后大人安排的。
“你出去吧。接下去的我自己洗!”
“行。”茜色松手,走了几步,突又拿起一旁的一盏灯,当着她的面表情凝重地吹熄,“记得,洗完一定要把灯吹了!我就知道你好了,然后进来替你熏干头发。”
姬善看着那盏熄灭的灯,点点头道:“知道了。”
***
于是,船舱中,姬善被时鹿鹿推到一旁的矮柜上时,故意扑灭了好几盏灯,只留下最远角落的灯扑不到。
但骤然变弱的灯光,还是给了潜伏在外的四人信号。他们出手劈开船舱,再然后,风小雅捕捉到了蛊王,抓住了它。
时鹿鹿看着风小雅手中的瓶子,恨得双眼赤红,道:“还给我!”
风小雅摇了摇瓶子,竟然真的丢还给了时鹿鹿。
时鹿鹿忙不迭地接住,双手却被烫得“咝”了一声,下意识松手,瓶子落地,“哐当”砸了个粉碎,一抹余灰跟着飘起,像冬日里哈出的一口气,很快消散在了风中。
时鹿鹿连忙扑到地上摸索,然而,除了依旧烫手的瓶子碎片,什么也没有。
“你杀了蛊王?”他猛地抬头,怒视着风小雅道。
风小雅“嗯”了一声道:“不杀,难道给它回到你体内的机会?”
时鹿鹿大怒地朝他扑去,却被风小雅伸臂轻轻一挡,再一振,横飞出去,“嘭”地砸进海里。
下一瞬,他一个纵身又跳了起来,跳回船板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风小雅淡淡道:“蛊王离身,你大伤元气,应该好好休养。”
时鹿鹿脖子上匆匆包住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流出血来,染湿了布条。可他一点都不在乎,而是将目光移向了姬善,道:“你,很好,非常好。”
姬善直到此刻,才把嘴里的血擦干,道:“我取蛊成功,当然好。”
时鹿鹿嘲讽地勾起唇角,道:“那你如何取出自己体内的情蛊?”
“这个就不劳阁下费心了,天无绝人之路。”
时鹿鹿眼中的愤怒转成了悲哀,道:“这是你,第二次出卖我。”
“你的神不是告诉过你——你会死于姬善之手吗?”一个清风明月般的声音远远传来——那两个从悬崖上下来的人,终于走到了岸边。一个是秋姜,一个竟是赫奕。
时鹿鹿听到赫奕的声音回头,盯着他看了半天,道:“你果然没有死。”
赫奕笑了笑道:“可能老天看朕太顺眼,不舍得收我?”
时鹿鹿冷冷道:“很好。你死了我本还觉得可惜,没死就太好了。那就一起看吧。”
“看什么?”
“看你的姜沉鱼,成为璧王。”
赫奕注视着他的眼眸,脸上的表情很古怪,然后扭头对秋姜道:“你看,朕跟你说朕的志向是陶朱归五湖,你始终不信。朕的大司巫,却是深信不疑啊!”
“他信。因为他是个痴情人。”秋姜看着血流了一身的时鹿鹿,心中无限唏嘘。
若时鹿鹿像昭尹一样,此计就绝不能成。他们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时鹿鹿对姬善确实动了真心。
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却始终不肯杀姬善。不但不杀,还各种讨好,连情蛊那种东西都给姬善种下,把自己的命跟她绑在一起。想想,确实还是少年,又残忍又天真。
“是啊,朕这一家子全是情种。父王痴迷阿月,皇兄独爱发妻,而小鹿,对阿善姑娘也是情有独钟。”赫奕说到这儿,话音一转,“所以朕,也确实倾慕小虞。”
“你听出区别了?”秋姜问时鹿鹿。
时鹿鹿眯了眯眼睛,没接话。
“宜王陛下喜欢的是去程国的药女小虞姑娘,而不是真正的姜沉鱼。”
“此言差矣。朕固然对小虞念念不忘,魂萦梦牵,但三月见了姜皇后的真容,顿时觉得……”
“觉得什么?”
“比朕想象的更好呢。”
秋姜冷冷道:“宜王陛下,请慎言。”
赫奕坦荡地笑了起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但是,小鹿,哥哥与你有一样最大的区别——那就是,我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欲,阻挠心仪的女子称帝。甚至,我可以做到保持距离,远远看着,绝不打搅。”他说后半句话时,收起了笑容,神色严肃又温柔,“学学伏周,别总想着把姑娘关起来,放她自由,也许,她反而会喜欢你。”
时鹿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突又扭身跳入海中,扭住一人的胳膊,将她拖上船板,狠狠一脚踩在对方心口上。
姬善和风小雅同时惊呼道:“住手!”
姬善喊完,听到风小雅的声音,立刻停了。
风小雅继续道:“放开她!”
时鹿鹿冷冷道:“别动,虽然我元气大伤,但杀她还是很容易的。”说着低头,盯着脚下的茜色,沉声道,“我确实不会伤害阿善,但你……”
茜色抓着他的脚,手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分明是受了重伤,但因为感觉不到疼痛,神色非常平静。
这种平静,令时鹿鹿眼中的戾气更重,他道:“区区蝼蚁,也敢背叛我!”
时鹿鹿脚下一用力,茜色“噗”地吐出大口血来。
风小雅急声道:“你想要什么?我们谈谈。”
“事到如今,我还会要什么?”时鹿鹿哈哈一笑道,笑得又讽刺又悲凉,“我还敢要什么吗?我身边的人,全想我死!”
“我没想你死!”姬善反驳道。
“你想我消失,想让这具身体彻底变成伏周!”
姬善没法再反驳,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你呢?你为什么背叛我?”时鹿鹿低下头,看着茜色问。
茜色喘着气道:“我、只帮……王者。”
“王者?”时鹿鹿扭头看了赫奕一眼,道,“你认为,他比我强?”
“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时鹿鹿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道:“那么,为了不让你再次背叛我,去死吧!”
“且慢!”
这次,同时出声的人是赫奕和风小雅。
赫奕道:“小鹿,看在她跟你娘有点像的分儿上,放了她吧。”
“有点像?”时鹿鹿眯了下眼睛,似在怀念,但随即变得更加狠戾,“确实像!十月是个贱人!她也是个贱人!”
赫奕一怔,没想到竟然起了反作用。
姬善轻叹一声道:“他都能把他娘的骸骨挖出来用来威胁伏周,你觉得他对十月能有几分感情?”
“可他跟朕说因为你的头发和手都像十月,所以才对你……”赫奕说到这儿,吞下了后面的话。
“头发和手,是十月安抚他时给他留下的画面,是对他有利的,能够取悦他的;而骸骨,是他见到十月时感到害怕的、不安的东西。他把这些分得很清楚。
所以,才会得这种病。”
这样充分解释了为什么时鹿鹿对她如此迷恋。
因为伏周一直跟时鹿鹿暗示“他会死于姬善之手”。这句话让姬善有别于这世上的其他任何一个人,变成了让他害怕和畏惧的东西。可这样东西身上,又有他最喜欢的美丽蓬松的秀发、纤细灵巧的手、能够帮他取出蛊王的医术,以及若即若离冷淡疏慢的性子。
她对他来说就是深渊。
时鹿鹿喜欢她,是因为她又危险又迷人,让他难以抗拒,只想与她共沉沦,而不是仅仅因为她有十月那样的长发和手。
风小雅看着呕血不止的茜色,沉声道:“怎样才能放了她?”
时鹿鹿瞥向姬善。
姬善上前一步道:“我替她。”
“呵呵。”时鹿鹿冷笑了一声。
“你杀了她,也不过是弄死一只蝼蚁,有什么意思?我就不一样了,任你揉捏,想怎么报复都可以。”姬善说着笑了笑,轻轻道,“蛊王没了,你再无禁忌了。”
时鹿鹿眼眸一沉,但随即露出嘲讽的讥笑,道:“你以为,我还会上当?”
“我觉得你会。”姬善往前走了一步道。
风小雅阻止道:“善姑娘!”
姬善没有理会他,直勾勾地盯着时鹿鹿道:“你不肯?不敢?不想吗?”
狐疑和渴望在他眼中交织变化,眼看就要应允,秋姜突然开口:“停!”
一时间,万籁俱静。
秋姜上前拽住姬善的手,将她拖了回来道:“这么多人在,还轮不到你自我牺牲!”
姬善一怔。
“时鹿鹿,你已经一败涂地。现在之所以还活着,一,姬善体内的情蛊没有取出来,你死,她也会跟着死;二,宜王还幻想着能治好你,让伏周存活下来。
这两点,你心中很清楚,对吧?”
“没错。”时鹿鹿慢悠悠地勾动唇角,眼神得意地道,“我是输了,你们又能奈我何呢?”
“那么,如果你不立刻放了这个贱人,我就动手杀了她。”秋姜抬起手,手里的戒指,不偏不倚地对准了地上的茜色,“你可以比比看,是我快,还是你快。”
风小雅一惊,但他没有回头,哪怕他最想念的人距离他只有三步远。然而这三步,隔着天涯海角的距离,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令他不敢动,只能听。
秋姜也从头到尾一眼没看他,继续对时鹿鹿道:“然后,我保证,你会被关进黑屋里,而且这一次,什么都听不见。你会活着,死不了,继续过十五年这样的日子。反正,没了你,宜王能再选个志同道合的大司巫,姬善也能继续潇洒当她的名医。”
时鹿鹿的眼角抽动着,扭曲了起来,道:“你……”
“我说到做到。我数三声,一……”
时鹿鹿低头看着气息越来越弱的茜色。
“二……”
时鹿鹿抬头看向姬善。
“三……”秋姜刚要按动戒指,时鹿鹿一脚将茜色踢回水中。
风小雅立刻跳下去把她捞起来,带到了沙滩上。
姬善目不转睛地望着风小雅和茜色,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这一幕落到时鹿鹿眼中,忽然唤道:“阿善……”
姬善下意识回头,时鹿鹿一把扯掉脖子上的布条,道:“这一次,是真的——跟我一起死吧!”
他的手猛地朝喉间的洞中插入!
姬善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
姬善感觉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境里出现了一个人,那人问她:“你长大想当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当天下第一的大夫!”年幼的她野心勃勃地回答,“像扁鹊、华佗一样厉害!把江晚衣那小子狠狠地踩在脚下,让所有家人看到我才是最棒的那一个!”
那人打量着她,若有所思。
她顿时不满起来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行?你觉得我一个女孩子,做不到?唯方迄今没有女王,也没有女大夫,对吧?我跟你讲,我就要当第一个!”
那人哈哈一笑,摸了摸她的头道:“好好好,天下第一的女神医!那么,就从医治他开始吧。”
“谁?”
那人手一指,指向了花丛中的某个人。花团锦簇模糊了对方的样子,她在梦境中,认不出此人是谁。
但她看见自己信心十足地回答:“没问题!”
她想了好多好多办法,试了很多很多药,都没有用,于是备受打击地想:原来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我比不上江晚衣吗?我成为不了扁鹊华佗吗?我的人生,只能跟邻家的王姐姐李姐姐一样,天真无知地活着,长到十八岁,然后乖乖嫁人,相夫教子吗?
她觉得自己被罩在了一个笼子里,笼子越来越小,她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小,到最后连手脚都不能动了。
就在那时,她看见了一簇黄花郎。
黄花郎长在路边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旁边还有各种娇艳的鲜花,它看起来是那么不起眼。可是,一阵风来,其他花朵都破了散了,唯独它,飞了起来——
它飞起来了,一朵朵白伞在阳光下翩翩起舞,恍如点点星光。
她在笼子里跟随着它们的足迹,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看到的世界越来越大……最后,身上的笼子散落,她也飞了起来,变成一朵小小的、白白的,却是自由的黄花郎,朝天边、朝海角、朝无限广阔的世界飞了过去……啊,这才是她,她的乳名叫扬扬。
然后她看见自己飞到了一个地方,风停了,她落到了一个女人的发髻上。
这个女人病了。她想,她应该治好她。可随即又沮丧地想起自己是个废物。
这般废物的自己,是救不了这个女人的吧。
她好累,正好风也停了,她不飞了,就那么乖乖地插在对方的发髻上,看着女人纺纱织布,刺绣裁衣。
直到有一天,风又来了,把她吹到树上。再然后,一条披帛卷住她,将她插在了花瓶里。站在瓶前看她的姑娘,居然长着一双重瞳的眼睛。
啊!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重瞳!她又好奇又惊讶,试图弄明白为什么。于是她安安分分地留在花瓶里,那姑娘每天给她浇水,悉心照料,但不肯跟她说话。
然后她发现这个姑娘也有病,而且是很奇怪的病,谁也瞧不出,谁也治不好。
姑娘病得越来越严重,眼看就要奄奄一息,却挣扎着起身,走到花瓶前对她轻轻道:“我要死了。”
她忽然觉得难过,她想我要不这么废物就好了,要能救好这些人,该多好啊?
她的眼泪掉出来,为自己的平庸,为理想的搁置,为命运的颠覆。
姑娘伸出手指,温柔地替她擦掉眼泪,然后捧着花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道:“飞吧。继续去飞吧。”
风来了。她知道她又能飞了。
可她舍不得这个姑娘。
“我要救你!你能不能不要死?等等我,等我长大了,变厉害了,一定来救你!”
姑娘虚弱地笑了,没说什么,只将她往外又递了几分,风把她吹得飞了起来,慢悠悠地飘离。
她再次喊:“要等我!我一定会救你的!我啊,一定一定,要成为天下最厉害的大夫啊!”
这一刻,她重拾梦想,朝着山川河流飞过去,把种子播撒在每个停留的地方。有的种子顺利发芽开花,有的遇到麻烦没能存活。但是没关系,只要她飞得够远,够久,存活的种子就会越来越多,最后绵绵不息,遍布天下……很久很久以后,她终于又遇到了这个姑娘,她开开心心地飞过去,对姑娘说:“我来兑现承诺啦!”
姑娘却一把抓住她,抬起头,已经是另一张不认识的脸了。
“跟我一起死吧……”
***
姬善一震,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闪现,一人一条胳膊地抓住了时鹿鹿,一个是风小雅,另一个是赫奕。
他们止住了他的继续深入,却无法将他拉出,也不敢拉出。
一时间,双方僵持。然而血流成河,若不及时止住,终将血尽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