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湛湛,白云悠悠。
花朝月夕,山长水阔。
这么美、这么美的,唯方大地。
第十八回 事变
璧国的皇宫里,姜沉鱼已入睡了,睡得很不安稳。
她这些天都睡得不好,因为薛采已经好多天没进宫了,他走前他们吵了一架。她一向知他尖酸刻薄,可当他的讽刺挖苦掉转方向冲她来时,她发现自己完全不能接受。
于是,那些话便在睡梦中反复出现:“再见,璧国的太后。”
“你,如此懦弱的一个女人,还是抱着孩子继续做合家和睦的梦去吧!”
姜沉鱼尖叫一声,醒了过来,发现手里抓着半截袖子,正是之前从薛采衣服上扯下来的。
握瑜、怀瑾闻声掀帘唤她:“娘娘?”
“我没事。你们继续睡吧。”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依命放下帘子。
姜沉鱼展开手里的衣袖,上面绣着白泽图腾,她的手指在图腾上轻轻抚摸,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你这样对我,你这样对我……你忘了公子的嘱托了吗?”
声音颤颤,最终转为了委屈:“继公子之后,你也要离开我吗?”
***
“有人在布局,想从姜沉鱼手中夺权。”天黑了,姬善一边将灯点亮,一边道,“昭尹之死,只是第一步。”
伏周沉吟不语。
“第二步,分裂姜沉鱼和薛采,并制造一些事端,让薛采分身乏术。”
如今的薛采,果然中计,在家闭门不出。
“第三步,诱姜沉鱼出宫,趁机暗杀。”姬善说到这儿,将灯捧到伏周面前,神色严肃,“所以,如果赫奕的计划是得到姜沉鱼的话,现在是个很好的机会。”
伏周抬眸,看着灯光中的姬善,开口道:“你如何得知?”
“我暂时保个密。”
“你为何不把此事告知薛采?”
“很简单,薛采和布局之人,我站布局之人。”
“为什么?”
“我帮亲人,姜沉鱼不是我的亲人。”
伏周的眉毛轻轻拧起。姬善在灯下看他,觉得他跟时鹿鹿真的是区别很大的两个人。时鹿鹿从不这么安静,他会千方百计地想要吸引她的注意,撒娇也好,讨好也罢,哪怕是恶狠狠地凶她时,眼睛里也满满盛着她。可伏周的眼神大多时候是放空的,偶尔看着她,也带着思虑。
可他本不该这样。
他明明知道她就是小姬善,是跟她有过过命之交的故人,而且现在还在一心一意地想要帮他和救他,为什么要对她如此冷漠?明明之前在山洞里还不这样,是那次吃了毒蘑菇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姬善忽道:“阿十。”
伏周似有些不耐烦地先皱了下眉,才抬眸看她——眼神冷冷淡淡,不含感情。
姬善心底微凉道:“没事,我只是想叫叫你。”
伏周“嗯”了一声,低头继续不再看她。
灯光照着他的眉眼,虽然时鹿鹿比他更像少年,但伏周身上才有阿十的气息——那个不喜欢说话的、不笑的、有点抑郁的阿十,他在这里。
我找到你了。阿十。我找到你了。
伏周思考了足足一盏茶工夫,姬善便盯着看了他一盏茶时间。
最后,伏周抬起头,回视她道:“你希望赫奕做什么?”
***
如此,姬善等人就在府中住下了。过了好几天,依旧没有吃吃看看的消息,走走担忧得饭都吃不下。姬善看在眼里,起身道:“我再去催催薛采。”
走走忙拉住她道:“别,相爷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不好总是去麻烦他……”
姬善叹了口气,正色道:“走走啊,你现在已经不是奴籍了,别总这么卑微啊。薛采这几日都没有上朝,成天待书房里抄经,闲得很,正该找点事给他,再说,堂堂天子脚下走丢了两个大活人,可是很大的事!”
走走喃喃道:“天子都驾崩了,看看吃吃两个平民百姓……”
“正因为天子驾崩,更要维稳。交给我吧。”姬善说罢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她毕竟名义上还是姬忽,府内下人人人认识,因此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书房,结果在书房外,又看见了崔氏。
这一次,崔氏拦住了她道:“先别进去。”
“为什么?上次你就没带我见薛采。”她领她去见了另外一人,今天又不让见,很蹊跷。
崔氏凑到她耳旁低声道:“皇后来了。”
姬善心中“哎哟”了一声:“今天?”糟了!
她立刻转身,跑回住处,推门对伏周道:“来不及了!她们……”
伏周正在查看自己胸口的伤,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闻言抬头,姬善的眼神落到他赤裸的胸上,他第一时间穿上了衣服。
姬善忍不住撇嘴道:“时鹿鹿当年可是全身赤裸地出现在我面前的。而且在听神台,我们一直同榻而眠。你还避嫌?”
伏周果然皱眉,随即转移话题:“什么来不及了?”
“姜沉鱼来了。这意味着,她出宫了。”
伏周面色微变。
“赫奕来不及英雄救美了……要不,你替你哥先把人救了?”
伏周问:“我一个人?”
“你可是大司巫啊!蛊王在手,天下何人是你对手?”见伏周沉吟,姬善急道,“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伏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你同意了?”
“走吧。”
***
走走将马车走后门到朝夕巷外的一条小道上,静静地等待着。从车窗正好可以看到皇后的车舆。
据说姜沉鱼临时起意出的门,只带了二十名侍卫,四个跟进府了,外面等着十六个。
“动手?”姬善示意伏周赶紧下蛊。
伏周却摇头。
于是他们等。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后,姜皇后面带微笑地出来了。伏周盯着她,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姬善伸手在他眼前摇晃了一下,道:“看呆了?”停一停,故意道,“赫奕眼光不错吧?姜沉鱼可算是当今天下第一美人了。”
伏周抓住了她的手,然后把手挪开,继续盯着姜沉鱼。
姬善挑一挑眉,不知为何,有点不高兴了,道:“喂!你不是说你现在是女人吗?”
“嘘。”
姬善无语,只好以手环胸冷冷等在一旁。
姜沉鱼上了马车,很快消失在视线内。伏周对走走道:“跟上。”
姬善下意识要阻止,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了。
走走驾车,远远地尾随着,担心道:“大小姐,我们这样会被发现的吧?”
“有大司巫在,发现了也有办法应对。”姬善凉凉道。
伏周沉浸在某种思绪中,没有对此做出反应。
走走摇了摇头,没办法,只好跟上。如此走了三条街,车上的喝喝突然起身,面露惊骇。
姬善道:“怎么了?喝喝?”
喝喝的目光四处转,最后尖叫起来。她一叫,走走连忙停下车。姬善连忙抱住她安抚道:“没事了,没事的,喝喝,你听见什么了?”
喝喝捂着耳朵浑身战栗,仍在尖叫。姬善不得不取出银针,正要扎针,伏周开口道:“她听见了伏兵。”
“什么?”
“两重伏兵。外重有三百人左右,里重……将近二十。呈漏斗状,就在前面那条街。”
姬善心中一惊,继而想起,若论听力,伏周才是真正的当世第一。
“也就是说,真有人要行刺姜沉鱼,而且,还安排了两拨……怎么办?”
“等。”
“万一姜沉鱼被杀了怎么办?你舍得?”
伏周一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哦不,我说的是,你家悦帝可舍不得。”
“你不是要帮布局之人吗?为何又要救姜沉鱼?”
“如果你救走姜沉鱼,她肯乖乖去宜国跟赫奕比翼双飞,布局者的目的就等于实现了。如此一来,大家都不用死,都能开心地活,不是吗?”
“真的都开心?”
“哦,有个人可能不开心。”
“嗯。”
姬善惊讶道:“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伏周的目光落到车后方道:“他来了。”
姬善一怔,连忙掀帘,就看见了白泽图腾。
***
“放开我!大胆!我可是公子的姐姐,你们竟敢抓我!”姬善用力拍打抓住她胳膊的两名白泽暗卫。
暗卫们硬生生地挨着打不敢躲避,但也不肯松手。
走走也被擒住了,在一旁怯怯道:“大小姐,好汉不吃眼前亏……”
姬善怒视唯一没被抓住的伏周,道:“你是死人吗?快救我呀!”
伏周心中暗叹一声,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一个声音道:“动一下,立死。”
人群分开,一匹白马来到车前,马上人白衣翩然,发刚及肩,正是薛采。
而在他身后,十二名白马铁骑手持弓箭,箭尖不偏不倚地对准马车。
姬善惊道:“薛采,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动。否则,连人带车,轰……”薛采比了个灰飞烟灭的手势。他个子矮年纪小,偏偏做出这种动作来一点都不显得幼稚,而是令人不寒而栗。
薛采是个可怕的小孩。姬善一直这么认为。
从某种角度来说,姬善觉得他才应该得离魂症,原来恩宠长大的天之骄子突遭巨变被封印了,换了个妖物住进他的身体里,取代他成为白泽的新主人。否则没法解释,为什么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会有这么可怕的气势。
她自己在十岁时就已经够早熟够惊才绝艳了,但跟薛采一比,就成了玩泥巴的蠢蛋。
姬善深吸口气,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刚要开口,薛采道:“别笑。你一笑,更不像秋姜。”
姬善心中骂了一句脏话。
一旁的伏周却似忍俊不禁,微微动了下眉。
“小采……”姬善并不气馁,柔声道,“我正要去找你,崔管家不让见。你是知道的,我的婢女吃吃和看看都不见了,我特别着急,等了这些天,你也没给个准讯,我没办法,只好亲自找找看。”
薛采歪了歪头,打量她,乌黑的眼睛,配着巴掌大的小脸,明明该是很天真的动作,却显得很是玩味,他道:“晚上出门找?”
“没办法啊,我身份特殊,白天抛头露面也不合适啊。”
“你白日里出门抛头露面还少吗?善娘,嗯?”
姬善沉下脸道:“我就要这个时候出门找人,怎么地?”
薛采也沉下了脸道:“不怎么地。请大小姐回府。”
十二名铁骑眼看就要包抄过来,姬善忙道:“好!我回!但不要回府。本宫要回宫,为陛下守灵!”
薛采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目光带厉。可姬善不怕。不管怎么说名义上她还是姬贵嫔,地位之高,仅次于皇后,薛采最会装样,她赌他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穿她。
果然,她赢了。
“带上他们。”薛采吩咐了一声后,白衣铁骑们继续前行。每匹马的马蹄上都包了布,这么大的阵仗,硬是没发出什么声音。反倒是他们的马车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但现在,这已经不是她所需要担心的事了。
她和走走被押回车厢里坐着,由白泽暗卫赶车。姬善咬咬牙,突然坐到伏周身边。伏周第一时间往旁边挪了挪,拉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距离。
姬善看着这一拳之隔,心中冷哼一声,跟着又挪过去,将伏周逼到了角落里。
伏周不悦地睨她一眼,姬善却故意歪头靠过去,伏周伸出食指刚要将她推开,就听她轻声问道:“能给薛采下蛊吗?”
伏周怔了一下,停下了推的动作,回答道:“不能。”
“为什么?”
“幼虫只能在宜境生存。这里太冷太干。就算种了也活不下去。”
姬善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何巫族迟迟没能扩张到其他三国,因为不具备天时地利。只有宜国四季如春,确实适合虫卵孵化。
“可惜了!要能给薛采下蛊就好了,一下解决所有问题。”
薛采在外面咳嗽了一声,道:“我能听见。”
“我随便聊聊的。”姬善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说道。薛采冷哼一声,没再开口。
姬善刚要再跟伏周说几句,伏周的手指终于点到了她额头,眼中全是警告。
于是姬善也只好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到走走喝喝身旁。
走走看着这一幕,心中再次暗叹:造孽啊造孽……铁骑很快在街尾停了下来,等待命令。
姬善叹了口气道:“看来今晚姜沉鱼不会死了。”没想到薛采早有布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吵架也好,拒不上朝也罢,甚至闭门不出,都是假象。
话音刚落,喝喝突然再次跳起,眼看又要尖叫,伏周出指如电,在她两耳上一点。喝喝双目睁圆,愣了愣。
“姬善。”伏周突然叫了她的名字,“学着。”
“叫我阿善!”姬善嘴上不满,眼睛却很是专注,看着伏周的手指不停地继续在喝喝各个穴位上拍点,最后落到她的灵台穴上,揉压片刻后,放手。
喝喝不再叫了,而是身体渐软,喘息着趴在了走走怀中。
姬善睁大眼睛道:“这是什么?”
“她听力太好,经常会听到很多可怕的声音,加上儿时阴影,极易诱发惊恐。每当这时,可先封其听觉,再舒缓神经,令她平静。”
原来如此。姬善在心中回味了一遍,挑眉道:“学会了。”眼尾扫去,看到伏周正注视着她,眼眸幽深,像深渊能卷走她的全部视线。
然而不过是瞬间。
当她看到他的刹那,旋涡就消散了,重新将一切拒之门外。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以为还是小时候?我没人可玩才不得不找你玩?我现在有的是玩伴,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姬善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伏周有点受不了她的视线,不自然地别过脸道:“开始了。”
“什么?”姬善刚说完,就依稀听到厮杀声隔着一条街传来——刺客动手了!
她连忙探头出窗,只见薛采还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地等着,白泽铁骑们也等着,夜月照着他们的白衣白马,分明是非常醒目的存在,却宛如铺在街上的一张白布,随风微动,与周遭事物和谐地融为了一体。
姬善眸光微沉,手指有些紧张地绞在一起。
一记清脆的口哨声响起,薛采抬起手臂,笔直地往前一指,白泽铁骑们立刻冲了出去,区区十二人硬是冲出了万马奔腾之势。
再然后,街道、屋顶、草丛中、角落后涌出许多黑衣暗卫,如退潮的海浪般归拢到了马车旁。
姬善鼻尖闻到了血腥味,他们都是杀了人回来的。也就是说,刺客有两拨人,黄雀也有两拨。黑衣的暗卫用于绞杀外重的三百人,白衣铁骑再去对付内围的二十人……
“来得及吗?”她把疑惑问出口。
伏周答道:“来得及。”
“为什么?”
“有个高手藏在姜皇后的马车下。”
姬善一怔,莫非之前伏周一直盯着姜沉鱼看,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车下的那个高手?
前方再次穿来一记哨声,驾车的暗卫挥鞭驱动马车前行。
马车走过一地尸体,无数个蒙面黑衣刺客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兵器散落一地。姬善心头震撼,她根本没听见打斗声,不知道就在她发呆之际,一街之隔已有数百人丧命。
再看喝喝,就越发怜悯——喝喝能听见,所以她才害怕。
那么伏周呢?伏周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他的听力比喝喝更强,也就是说,他从小也要听见各种可怕的声音,但他始终不曾表现出丝毫……姬善心中,似被一根羽毛挠了挠,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点了点伏周的耳朵。
伏周的身体本能一僵,然后,不耐烦地将她推开,换来了意料中的训斥:“别动。”
而这时,马车停下了。
透过车帘缝隙,前方百丈外,姜沉鱼的马车已经四分五裂,几个黑衣刺客被五花大绑跪在姜沉鱼面前,薛采一一从他们身前走过,轻描淡写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后,黑衣刺客纷纷叫嚷起来。人多声杂,姬善一句也没听清,便问伏周:“在说什么?”
“他们奉姜贵人和萧将军之命行刺。”
姬善叹道:“不愧是薛采。”真狠啊,让刺客们自己告诉姜沉鱼——她的姐姐姜画月要杀她。
果然,姜沉鱼优雅高贵的模样再也维持不住,抢了一名铁骑的马就跑了。
朱龙立刻追了上去。
只有薛采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月光落在他漂亮的脸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出冰霜的质感,看上去冷极了,也许只有鸦羽般睫毛下的眼瞳是暖的,但随着那个人的离开,最终归于冷酷。
姬善忽然得出了一个结论:“薛采要干一件坏事了,天大的坏事。”
走走好奇道:“大小姐,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擅看心病呀。”姬善说着转过头,冲伏周灿烂一笑。
伏周被她的笑容晃得呆滞了一下,然后,瞥开视线。
***
马车一路行驶,来到宫门前。
守卫们全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看到姬善的马车,下意识想要起身,却最终不敢动,继续跪在原地。
马车驰进宫门,里面的情况也一样,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从没见过姜沉鱼发脾气呢……”姬善啧啧道,“她之前对昭尹恨得要死,也没有表露分毫。有了权势,人果然会变啊。”
“她必须变。”接这话的人不是车内的伏周,而是车外的薛采。
薛采坐在车辕上,跟着他们一起入宫,脸上始终带着“要干一件坏事”的表情。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跳车干坏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