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七回 梦境(1 / 2)祸国·来宜首页

红烛高燃,觥筹交错,无数张脸,喜气洋洋。

眼前景象,让她一度以为回到了风小雅和茜色成亲的婚宴上,结果一低头,发现自己穿着凤冠霞帔,手持却扇,竟是新娘。

再然后,崔氏出现,笑容满面地将她扶进一个房间。她很惊讶,崔氏可是姬府的大管家,怎么可能陪她出嫁?可当她一转身,看到坐在榻上的新郎时,便明了了——颖王殿下。

这是当年她以姬忽的身份嫁给颖王昭尹时的情景。

她是在做梦吗?

带着恍惚和费解,她走到昭尹面前,昭尹看见她,起身俊朗一笑道:“阿忽,你来了。”然后递给她一杯合卺酒,“喝了这杯酒,你我就是夫妻了,白首偕老,生死与共。”

她想这不可能,她迟早是要离开的,手却温顺地接过来与他交杯,一口饮干。

礼毕,屋内宫人全部退了下去。

昭尹伸手替她摘掉了沉甸甸的凤冠,问:“饿吗?要不要吃东西?”

她摇了摇头。于是他又替她脱衣服,两只手从肩膀一路往下……她没有拒绝。他的手非常轻巧,把累赘的婚服脱下时,一点也没有碰到她的身体。

“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那你呢?”

“我也休息。放心,我不碰你。”

“为什么?”

昭尹笑了笑道:“我看出,你不乐意。”

她被说中心事,拧眉道:“我不习惯与人同榻。”

“那我也不能走。大婚之夜我不留宿,于你名声有损。我睡美人靠。”昭尹说完,真的拿了被子枕头搬去一旁的美人靠休息。

她想了想,拆散头发简单梳洗后也躺下了。

红烛缓缓融化,纱帘轻轻飘拂。

她盯着床帐上的流苏,一点也睡不着。

奇怪的是,昭尹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若有所思。

如此过了好久,夜深人静之时,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杜鹃叫声。

昭尹连忙起身,将窗推开一线,外面有人轻声对他说了几句话,他点点头,重新关上窗户。

眼看他呆呆地坐在美人靠上不继续睡觉,她忍不住开口道:“大婚之夜,还有牵挂?”

昭尹一怔道:“你没睡?”

“杜鹃只在春夏两季夜间鸣叫,现在可是冬天,它早飞宜国去了。”

昭尹哑然失笑道:“原来如此,是我的下人疏忽了……”停一停,有些愁眉不展地道,“阿茗……自旧岁感染了风寒,发热头疼,到今天也没好。我有点担心,所以让下人看着,有异状及时来报。”

她想,她要真是姬忽,肯定气死。大婚之夜夫君心里满满惦念着的居然是另一个女人。幸好她不是,因此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薛茗的风寒除了发热头疼,还有什么?”

昭尹一怔。

“不如,我们去看她?我懂医术。”她兴奋地拉开床帏道。

昭尹看她的眼神复杂,道:“阿茗是真病,不是装的。”

她失笑道:“你以为我是要去找碴儿?也是,大婚之夜,拿病当借口,想把夫君从侧妃那儿叫走……好多话本都这么写。”

“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不是,我看了就知道了。带我去吗?反正咱俩都睡不着。”

昭尹定定地看了她半天,摇头叹道:“姬忽啊姬忽,不愧是你!走。”

于是她起来穿上披风,跟他一起走出房间,守院的婢女们吓了一跳,道:“殿下?侧妃娘娘,你们这是?”

她淡淡道:“听说王妃病了,我们去看看。”

婢女们面色大变,很快地,府中下人全都得了这个消息,鸡飞狗跳地跑去通风报信。

当她跟昭尹兴师动众地来到薛茗院前时,薛茗已经梳妆完毕,被两个婢女搀扶着等在院门处。

昭尹一看就急了,道:“你怎么能出来?快进院!”

“且慢!”薛茗咬唇道,她面色苍白,“今日乃殿下大婚之夜,殿下不在洞房安寝,反来我这儿,于礼不合。还请殿下跟妹妹快些回去。”

早闻薛家的这个女儿是个女古板,今日第一次见,还真是这样,都病成这副鬼样子了还要顾虑名声。

她勾唇一笑道:“听说你病得很厉害?跟我走!”说罢,强行攥着薛茗的手往屋里拖。

薛茗大惊道:“妹妹,你、你这是做什么?”

“替你看病。”

婢女们也全都惊慌失措,有个嬷嬷奋力挡住房门道:“侧妃息怒,我家小姐是真的病了,不是……”

她沉下脸,提高了声音道:“让开。”

姬大小姐的狂放之名,世人皆知,嬷嬷的眼泪都流下来。昭尹突然开口道:“让她们进去。”

嬷嬷一震,看向薛茗,薛茗微喘道:“让开吧,嬷嬷。”

她推开门,拽着薛茗进屋道:“谁也不许进来。”然后“砰”地关上房门。

外面的哭声顿时响成一片。依稀听到嬷嬷拍门,恳求道:“姬侧妃,姬侧妃,你千万莫要伤害我们小姐……”

她脱掉披风,放下背着的药箱,看到里面的银针和瓶瓶罐罐,薛茗惊呆了。

“你……”

“坐下。”她抓住薛茗的手腕开始搭脉。

“你真是来给我看病的?”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来争宠找碴儿的?”

薛茗一怔,再次咬住下唇。

“你的脉象反沉,不完全是风寒之症。给我看看你都吃什么药。”

薛茗找了药方给她,还是带着几分疑惑。

她看了药方嗤笑一声道:“庸医!阳浮阴弱才用桂枝汤。你这明明是阴虚体弱……”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盯着薛茗。

薛茗被她看得极不自在,别过脸去。

她的视线在屋中扫过,沉吟道:“原来如此……你去年小产了?”

薛茗重重一震,惊呼出声:“你!”

这一声极大,门外的嬷嬷立刻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道:“小姐!你没事吧?”

进屋看到药箱,一愣,再一看虽然坐着但还摇晃不稳的薛茗,忙不迭地过来搀扶着道:“小姐?你、你对小姐做了什么?”

她没有理会,重新写了一张药方递给薛茗道:“明日起吃这个,一日两服,吃半月,然后减为一日一服,再吃半月后应就好得差不多了。多出去晒晒太阳。”

薛茗正要接,嬷嬷在一旁着急地使眼色。

她冷笑了一下,把药方放在案上道:“不信也行。反正你急我不急。啊,不知道如果我先诞下麟儿的话,这正侧之位是不是会换一换?”

众人面色大变。

而她哈哈一笑,背起药箱穿上披风走了出去,走到昭尹面前:“夫君,该回去洞房花烛了。”

昭尹的目光闪烁着,哭笑不得,朝薛茗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后,便真的跟着她走了。

回到新房,她把药箱小心翼翼地收回柜中,昭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怎么?怕我毒害你的好表姐?”

昭尹笑了笑道:“天下第一才女之名来之不易,应该不愿背上嫉妒投毒的骂名。”

“希望那位薛大小姐也能想到这一点。不过……都说虎父无犬女,身为薛怀的女儿,薛茗可真是柔善可欺啊!”她一个侧妃冲到人正妃院中把人独自抓进屋,满院奴仆,竟无人敢拦。

昭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以为自己是普通人?大小姐,你想做的事,连我都不敢拦。”

她哈哈一笑,一笑过后却是叹气。姬大小姐的身份确实好用,太过好用了,以至于她偶尔会忘记自己是谁,甚至不想再变回自己。

“你信我吗?”她认真地凝视着昭尹问。

昭尹先是下意识地笑,慢慢地,笑容消去,变成了凝重和正经,最后将她的手握住道:“你以真心待我,我自真心待你。”

这个滑头。她想,看似情深义重的一句话,其实是有条件的,必须她信任他,他才能回予信任。

但她擅揣摩人心,也能辨识出,昭尹心中对薛茗的担忧是真的。于是,她很诚恳地说了下去:“那么,让她喝我开的药。”

迷迷糊糊间,姬善想着没错,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是她嫁到颖王府的第一晚发生的事:昭尹没有跟她洞房,他们一起去看了薛茗,她给薛茗开了药方,然后,薛茗在昭尹的要求下真的喝了那药,然后病就慢慢好转了。

也因此,后来薛茗一直对她很好,哪怕她再离经叛道,都有她在旁庇护。

那个女人是个大好人,好人意味着无趣,她的温柔换得帝王的一时感动,但换不来永远钟情。尤其是——后来,曦禾夫人出现了。

场景瞬息变化,从红彤彤的婚房变成了一座桥,一座非常雄伟壮观的桥,共有七个桥洞,汉白玉栏杆,横卧湖上,如一串熠熠生辉的珍珠。

她想了起来——这是洞达桥。

曦禾被临幸后的第二天,一顶彩色飘带的软轿把她从普通宫女的住所里抬出来,抬过此桥,从此成了人上人。

而当时,桥旁宫女、侍卫、太监、嫔妃,全都看呆了。

一个小宫女看得太入神还掉进了湖里,引为笑谈。

她跟婢女们泛舟湖上,也远远地看到了那顶轿子和轿子里的人,吃吃嘴里的莲子一下子蹦出去,喷在了她脸上。

“啊,我看到仙女了!”吃吃痴痴地说道。

她把莲子从脸上摘掉,也叹了口气道:“那张脸,应该长在我脸上啊。”

看看哈哈大笑道:“没想到贵嫔也会羡慕别人的美貌。”

“你不懂。这张脸长在姬家大小姐身上,是锦上添花,长在一个贫贱女儿身上,是虎蹊之肉。”

“啥意思?”

看看解释道:“谁都能来啃一口,最后被饿虎吃光的意思。”

“不会!”吃吃却是信心满满地道,“她都已经成了陛下的女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啦!”

她表面呵呵,心里叹息。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曦禾。

上一次见,是去年开春,她跟走走偷溜出宫去鬼市。所谓的鬼市,是城西南角的一处落魄之所,三教九流聚集于此,五更天摆摊,天一亮就连人带摊一起消失。因为没有灯,只有一点黎明前的薄光,买卖双方形如鬼魅,故有此名。

那地方鱼龙混杂,偏偏能弄到不少稀罕药物,她偶尔会去看看。

还没到鬼市,却先看见了姬婴。乍一看,以为看错了。连赶车的走走也觉得自己看错了,扭头道:“大小姐,我好像看见公子了?”

“没错,是他。”

“可是……他、他居然没穿白衣!”

姬婴没有穿白衣,没有带下属,出现在了鬼市。

直觉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但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她跳下马车,独自跟了上去。

其实她有点怕,因为此时的姬婴已经知道她不是姬忽了,很可能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可是,姬婴穿着红衣!

他居然穿着红衣服!

换作任何人,都会想看一眼的!

她不懂武功,但擅长控制呼吸,又保持好距离,因此一时间,姬婴没有发现。

姬婴在黑市旁的一条巷子旁停下了。

她立刻俯下身,假装去看一名商贩摊前的货物。

过不多时,一个少女从巷子里跑出来,翩跹如蝶般停在姬婴身后,伸手去捂他的眼睛。一向耳聪目明的姬婴,竟似不察,被她蒙了个正着。

少女咯咯一笑道:“猜猜我是谁?”

她想世上竟有如此无聊的问题。

而如此无聊的问题,姬婴公子答得很认真:“听声音,你应该十五岁左右;帝都口音,家住此巷中;能捂到我的眼睛,说明不矮,大概六尺以上;手指很细,说明很瘦……嗯,手上有面粉味,刚做过面条?我猜——你就是传说中做面一绝的叶夫人家的……”

他每说一句,少女便回应一声:“对对!”

“婢女?”

少女听到最后的答案,娇嗔道:“什么呀!我娘才没有婢女!我也不是婢女!”

姬婴笑了笑,又道:“你的声音像我儿时念书时听到的钟声,一响就意味着功课完毕欢愉来临;你的手指像我蹒跚学步时递过来的那根竹杖,握住它就能抚平心绪不怕前行……”说着,他转身,拉开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而你,像梦境时出现的那朵花,在树枝上,在春风里,在我眼前,也在我心底。”

少女的脸腾地红了,目光盈盈地注视着他。

再然后,少女用粉嫩的拳头捶了一下姬婴的胸,道:“油腔滑调的小红!

哼!我和了一夜面,累死了,走不动了,背我!”

姬婴竟真的弯下腰把少女背起来,慢慢地离开了此地。

远处的姬善目瞪口呆。

震惊过后,涌起发现了秘密的欢喜:姬婴啊姬婴,原来你也有弱点啊。

一年后,他的弱点出现在了洞达桥。

姬善再次看见姬婴跟少女站在一起,相望无言。

少女梳起了头发,穿着华衣,已不复之前的贫寒模样,神色间也满是不耐烦,冷冷道:“不说话?那我走了。”

姬婴挪了一步,拦住去路,终于开口道:“若你愿意,我送你离开。”

“离开?去哪儿?”

“唯方大陆,不只图璧。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少女冷冷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忽而一笑:“小红啊小红,你可真是自私啊。”

姬婴低垂着头,他一直是个风华绝世之人,可这一刻,如蒙尘灰,暗淡无光。

“你违背诺言,弃我不顾。如今看我时常在你面前晃悠,又觉碍眼,这才想把我送走,送得远远的,对不对?”

姬婴定定地看着她。

少女勾起唇角,笑得又妩媚又刻薄:“我偏不走。我偏要留在这里,我要让你每次进宫都能看见我,我要你每看见我就愧疚、难堪、心虚!这,是我今后活下去的意义!”

姬婴的眼中一下有了泪光,唤她的名字声音长长:“曦禾……”

“叫我夫人!”少女如是道,“跪我!”

天地苍茫,万物萧索。

姬善远远地站在黑暗中,看着洞达桥,看着那个永远挺拔犹如松柏的身躯摇晃了几下,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跪了下去。

曦禾就那么倨傲地昂着头,接受着他的跪拜,幽幽说了一句:“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和他。”

那个他,指的是昭尹。

一年后的一天,昭尹思虑重重地来找姬善,也不说话,在屋中踱来踱去。她径自在旁捣药,完全不理会。

一个下午过去,当黄昏的最后一缕光被夜色吞噬时,昭尹的脸也被阴影覆盖。而他终于做出了决定:“曦禾夫人有了身孕。”

她不以为意地随口道:“恭喜。”

“朕还年轻,对吗?她也还很年轻。”

“所以?”

昭尹走到她面前,压下她手中的药杵,令她不得不看向他,道:“朕已万事俱备,就差东风。这个孩子这个时候来,你说,会是朕的东风吗?”

她想:啊,真有意思。初识时那个还会因为发妻生病而惴惴不安的少年颖王已经不见了,短短两年,他就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帝王,无不可利用之物,无不可利用之人。

“那要看陛下想怎么借这股风。”

夜更深,屋内没有灯,昭尹的脸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迟疑又清晰地响起:“朕、要、赢。”

她给了他药,药用在了曦禾夫人身上,听说毒发之际,曦禾夫人把血吐在一个进宫为她弹琴的姑娘身上,把那姑娘吓得魂不附体。

再然后,姬婴出面解决了此事。是夜,走走送口信说,公子想见她。

她便去白泽府见姬婴。姬婴一言不发地凝视了她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挥了下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反倒她不甘于此,迈出门槛时说道:“不是我,也会有别的药。我的药,起码比别人的药好一些。”

姬婴还是没说话。她走出去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如笼,四面罩着身穿白泽服的男子。

——终究不复少年,不复红衣。

姬善梦到这里有点不想再梦下去了,挣扎着试图醒来,可是无济于事。场景再次转换,再次回到洞达桥。而这一次被轿子抬进宫的人,是姜沉鱼。

姬善想:不对啊,姜沉鱼进宫那会儿她去了玉京,而当她从玉京回来时姜沉鱼去了程国。后来九月廿一那天,她操桨为言睿送行,在凤栖湖边遇见了昭尹和他的新皇后。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姜沉鱼——传说中那位被曦禾夫人吐了血在身上的弹琴少女,差点还成了姬婴的未婚妻,姜家的小女,图璧公认的第一闺秀。

她明明是那时候才看见的姜沉鱼,为何在梦境里,变成了初遇在洞达桥?

然后她听见吃吃看看叽叽喳喳地议论道:“陛下真会选美人啊,这个姑娘也好美!”

“我觉得她没有曦禾夫人美。”

“曦禾之美,是女娲娘娘捏得用心;这位姑娘之美,却是世家望族精心养出来的啊!”

她心中一动,觉得吃吃说到了点子上。

跟天生丽质的曦禾不一样,跟浑身伤疤的她不一样,跟浴火而生的姬忽也不一样,姜沉鱼是姜仲精心供养、修剪出的玉叶金柯,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几乎没有缺点。

直到姜沉鱼遇到姬婴。

爱而不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肆虐着冲进了没关门窗的温室,将这株玉叶金柯吹得东倒西歪,花叶尽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她本以为姜沉鱼会就那么完蛋,没想到,最终还是挺了过来,重新绽出了新芽。

她钦佩她的坚强,欣赏她的公正,所以完全没想要去找麻烦。那与她的人生准则相悖。

黄花郎,处处是家,肆意飞扬,不留牵挂。

姬婴一死,她就跑了。昭尹被姜沉鱼和曦禾毒倒之际,也不曾回来相救。面对秋姜的指责,更是理直气壮。

“因为我知道,那毒,是有解药的。”

昭尹跟曦禾不同,他想活,解药一到即能活;曦禾不想活,再加上之前中过她的毒,就算她跟江晚衣联手也治不好。

而姜沉鱼又是个心慈手软的好人,会把昭尹照顾得很好。他会没有痛苦地睡着,睡到秋姜回来,唤醒他。

为什么、为什么会死呢?

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了这样的结局?

洞达桥碎,梦境旋转。

这一次不再定于一处,而是无数画面缤纷闪烁:有江晚衣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无比震惊地看着她的。

有昭尹半夜突然来到端则宫静坐不语的。

有她酒兴上头脱了外衫跳上长案,提笔在墙上疯狂写字的……一幕幕,有如旋涡。她随波涛翻滚,被撞得头晕眼花。

偏偏这时,昭尹再次出现,于旋涡中朝她伸出手,道:“救我!姐姐,救我!”

她道我不是你姐姐,我知道,你也知道。

有什么关系呢,昭尹道,反正我不是我自己,你也不是你自己,我们还可以当姐弟。

她问他,为什么容不下姬婴。

他回答,没有容不下,只是意难平。牺牲了那么多才成为帝王,既成了帝王,总要试一试,能否出了这口心头恶气。

她说,你病了,你这是病!

他道,那你救我啊,姐姐,救救我……她下意识地朝他走了几步,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对她说,别去!

回头,看见了伏周。在梦境里,她非常容易就能区分出这个人是伏周。

她问为什么。

伏周转过头,深深地凝视着她道,他是骗你的。

她心中“咯噔”一声,一股巨力突然袭来,将她卷进旋涡——原来是昭尹的手,像章鱼一样卷住了她,把她死命往下拖拽,他喊,救我,救我!

她咬咬牙,在滔天巨浪中抓住他的脑袋,拽出水面,然而,海藻般湿透的长发下,是时鹿鹿的脸。

是时鹿鹿在喊,救我……

***

姬善腾地坐了起来,发现果然是梦境一场。

但她手中真的抓着一只手——伏周的手。

伏周站在榻旁,低头看她,原本皱起的眉头在她坐起的瞬间松开,重归于平静,他问:“噩梦?”

姬善“嗯”了一声,抱住被梦境搅和得无比疼痛的头。

伏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按在她的太阳穴上。

姬善一怔,然后放松,感应到他的手带来恰到好处的力度,按到哪里,哪里就不疼了……心中不由得感慨:伏周的医术真的是不错啊……但突然又想到这步骤、这手法都似曾相识……是茜色!茜色曾为她按摩,也是这一套……她不满地抬眸,问道:“茜色的医术是你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