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见过你这种病,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治好你。”
时鹿鹿嘲讽地笑了笑道:“所以儿时的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个新奇玩具,特殊病人,对吧?所谓的善意、友情,都是借口?”
姬善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如果你没有那个病,我根本不会注意你,更不会靠近你。”
“你……”时鹿鹿正要发怒,姬善道:“但靠近你,认识你之后,我便……放不下你了。”
满腔怒火瞬间消弭。
时鹿鹿看着姬善的脸,仿佛宿命精心为他构造的一张脸,淘气跳脱也好,冷漠薄情也罢,一颦一笑,都让他无法抗拒。
姬善忽然又拿起锄头去挖另一侧,另一侧埋得更浅,几下就拉出了布袋的一角,再用力一拽,把整个包袱拖拽出来。
时鹿鹿认出了这个包袱——是当年姬善送他的临别礼物。
“你走后我才想起,这些都没来得及给你。现在,你还要吗?”她拎起布袋的一角,平静却又极具杀伤力地问道。
***
圆月银辉,跟烛火一起照着长案,案上摆满物件。
因为有三个房间,这一次六人不用挤在一起,因此走走喝喝住一间,看看吃吃住一间,他和姬善住一间。
姬善翻看医书,他则看那些礼物。
第一样,是一根芦苇。芦苇被风干了,上面残留着许多污渍,闻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熟悉这股药味,于是就找到了它的出处——姬善曾用它藏在池塘里,然后被他拿药泼了个正着。
她当时溺水晕过去了,是后来刻意去找回的这根芦苇吗?
第二样,是一个瓶子,是他当年装金创药的瓶子,他送给了她一瓶,她为何拿来送还给他?带着这样的想法,时鹿鹿伸手,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打开瓶盖,里面飘出一股幽香,跟她当年送他的香囊一个味道。
而那个香囊,他走得匆忙,没有带走,也不知是不是跟着旧房子一起灰飞烟灭了。
第三样,是一双竹筷,筷尾雕刻着“十”字。跟香囊上的一样,歪歪扭扭,雕工平平,想来是小姬善自己做的。他们曾一起吃过半年的饭,回忆起来,恍如隔世。
第四样,是一包细碎的褐色种子,他不认识,但是猜得到——是黄花郎的种子。
第五样,是一个陶器花瓶,瓶身是一张微笑的人脸,丑得可爱,还有点像她。
第六样,是一盏小灯,灯上画了瀑布、碧潭和道观,画工普通,但很好辨识。
第七样,是一本书,只有第一页写了字,后面全是空白的。第一页上写着:“我今天想起了阿善,快往下写,快往下写……”
一共七样礼物,每一样都在提醒他不要忘记她。
然而最终没被带走,只能埋在尸体旁,成了独属于她的十五年的秘密。
时鹿鹿情不自禁地回头看姬善,她在看书,可又何尝不是在等他的反应。
别信她。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伏周。
要救伏周,就意味着要封印你。
你和伏周不能同时出现……
一句句劝阻的话,在他耳畔不停响起。伴随着伏周信誓旦旦地说过的“神谕”——“你会死于她手”。神谕——时鹿鹿,会死于姬善之手。
诅咒入骨,相思无解。
时鹿鹿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姬善不得不放下书扭头看他。
“你赢了。阿善。你赢了。”
姬善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来吧,让伏周,出来吧。”他凝望着她,一字一字道。
姬善走到时鹿鹿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
小鹿般的一张脸。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坦白说,已经超出她的预料。她本以为伏周是本体,时鹿鹿是寄生,但现在看来,时鹿鹿才是本体,伏周是寄生。
因为儿时的经历太过痛苦,小小的小鹿幻想有一个人能保护他、救他。于是伏周就此诞生:用剪刀谋杀胖婶,指点他好好习武读书,不要暴露真实性别,还杀了进入溶洞的巫女救了小时候的姬善。
再然后,当时鹿鹿被强行带回听神台后,伏周彻底掌控了这具身体,他代他接受蛊王之战,代他跟阿月诀别,代他成为大司巫,代他不带情绪地活下来……时鹿鹿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被关在了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怨恨生长,无法宣泄。而当雷劈身体,伏周昏迷的时候,夺回身体的时鹿鹿开始了疯狂的报复……
怎么治这种病?
怎么救这个人?
她走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医之道,因此,没有先例可循,每一步都要自己摸索。
“第二个。”她的声音宛如梦呓。
“什么?”
“离魂症,你是我遇见的第二个。”
时鹿鹿一震,问:“还有谁?”还有谁跟他一样身陷囹圄,以自己为敌,与另一人同体?
“阿娘。”
时鹿鹿震惊。
姬善松手,往回走了几步,秋姜临行前说的那句“真心换真心”在她脑海中闪烁浮现,仿若鼓励。
“阿娘得了离魂症,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一个她,温柔贤惠,擅长绣花,对一切都逆来顺受,从不反抗;另一个她,拿刀杀了丈夫。”姬善必须握紧自己的手,才能继续往下说,“达真人没有杀儿子。杀人的是阿娘。”
时鹿鹿忽然想起他的小婢女曾说过一句话:“吹牛不打草稿。要真会看病,先治好你娘吧。”也就是说,连小婢女都知道她娘有病,而儿时的他,没有留意这一点。
“如果是妻子杀夫,按照律例会判死刑,但若是父亲杀子,在父权胜于律法的姬氏家族里,可被谅解。所以,达真人对外宣称是他杀了儿子,出家赎罪,官府便也不再追究了。”
时鹿鹿看着低着头攥着手的姬善,有些难过。他的童年那般不幸,但他以为,起码姬善是快乐的,她总是笑得那么没心没肺,而且那么自信,像备受宠爱长大的孩子。
但其实一切早有前兆——比如脱掉外衫后,看到的满目伤痕。
“你和伏周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但阿娘不知道。她不知道是她杀了丈夫,搬到连洞观后,达真人迷上了炼丹,耗费巨大,阿娘变卖了首饰古玩,最后实在没钱,就开始刺绣补贴家用。她绣啊绣,绣得眼睛都花了,然后,她变成了另一个她,冲进炼丹房,把东西全砸了。我和达真人试图拦阻,不小心被烫伤。阿娘砸完,心满意足地睡着了。我和达真人一起收拾残局。达真人让我不要告诉她,说不知道才能活下去。”
姬达在巫神殿的记录里是个庸碌之人,一生无所作为,却没想到如此大义。
“阿娘对我一直很好,非常非常非常好。”姬善一连说了三个非常,眼神充满孺慕,“后来遇到琅琊,虽也对我不错,但毕竟不是阿娘。”
时鹿鹿有点小意外——在巫神殿的记录里,琅琊用元氏要挟姬善成为姬忽的替身,没想到后来居然对她不错?
“阿娘为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为我杀了丈夫,为我砸了公公的丹房,最后还为我……死了。”
“她怎么死的?”
“汝丘大水,所有人都上山躲避,道观住满流民,为了食物自相残杀。阿娘为了保护我……”姬善眼中浮现出一片水光,这是时鹿鹿第二次看见她的眼泪,第一次是小姬善说想阿爹,第二次是大姬善说阿娘。
“她再次变成另一个她,拿着扫帚疯狂阻挡那些流民,然后冲我喊——跑!
快跑!我一咬牙,跳进水里拼命地游,想着要去报官,或者找人求救。我游啊游,游了好久,大水茫茫,连县衙都淹了……我被冲到一棵树上,挂在上面两天,幸运地遇到了姬家人的船。”
此后,遇到崔氏,传奇开始。
但在传奇之前,九死一生。
“琅琊没有食言,她找到了阿娘。她把两个男人带到我跟前,对我说——他们吃了她。”姬善想:要剖析自己原来这样难,她的秘密像一层层裹在身上的纱布,因为裹得太久太多太紧,已跟骨肉相连在一起,每剥一层,都像是在剥皮。
“那两人痛哭流涕地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他们说大水淹了半个月,观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他们只能吃人;他们说阿娘疯疯癫癫的,反正也治不好了,为了生存只能这么做;他们愿意做牛做马赎罪……他们说了很多很多……琅琊说,你可以杀他们,我保证不会有任何麻烦;也可以一直关着他们,每当心情不好时就去牢房抽他们一顿;你还可以放了他们,让他们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你,选哪种?”
琅琊一向如此,在她二十年的姬家主母生涯中,一直杀伐果断,冷静到冷酷。
“我想啊想,想了三天三夜,跟琅琊说:我选第四种。我把那两个男人关起来,用他们试药。喂毒,毒发,治好,再喂……周而复始。我有一个药人坊,里面全是这种恶贯满盈的药人,当年追杀喝喝的那帮人也在里面……我用从他们身上试好的药,救了很多人。我觉得,我做得对。我觉得,这是他们最好的归宿……直到有一天,有个人进了药人坊,把所有药人都放了。”姬善说到这儿,本想叹息,但声到嘴边,变成了微笑,“你猜那个人是谁?”
时鹿鹿根据巫神殿的档籍手册迅速过了一遍,得出结论:“姬婴?”
“对。白泽公子姬婴,在琅琊病逝,继承家族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道歉,然后把我的药人都放了。我很生气,这哪是道歉?分明是阻挠。他把我很用力地抓到镜子前,让我看镜子里的自己,说:‘你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吗?’”
醍醐灌顶,甘露洒心。
凡心两扇门,善恶一念间。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想:对啊,我是谁?因为是姬忽,所以无视律法滥用私刑;因为是姬忽,所以衣食无忧任性妄为;因为是姬忽,所以玩弄人性不负责任……可我不是姬忽。而真正的姬忽,根本不会做这些事。”
真正的姬忽在如意门抽筋剔骨,浴火重生,为天下孩童而活,为终止罪孽而战。而她这个假姬忽,享受着原本属于她的一切安逸富贵,胡作非为。
“我选错了。我应该把那两个男人还有那些村民,全都交给官府,这才是唯一正确的处理方式。可琅琊没有给我这个选项。因为在她心中,也是没有律法的存在的。”
因为无视律法,姬家做了那么多错事;因为无视律法,天下多了那么多无冤可申的平民。她从平民中来,原本胸怀大志,想要成为最好的大夫,却在权势中逐渐迷失,忘却了自己是谁。
“从此姬婴变成了我梦里的船,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时刻提醒着我,要像阿娘起的名字那样——善良。”
对很多人来说,善良是最无用之物,但是若没有善良,道德将沦丧,秩序将崩塌,人类也必将灭亡。
“姬婴问我,想好要做什么了吗?我想了很久很久,告诉他,我要偿还姬忽和姬善身上的因果,等全部还清了,我就回家,做回真正的自己。”姬善说到这儿,抬眸深深地看着时鹿鹿,“所以,我来宜国找阿十。我要——报答你。”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时鹿鹿想:命运弄人,戏谑如斯。他的童年,她的童年都过得那么苦。而成长也没有带来幸福,他在仇恨的泥潭里无法自拔,她在泼天富贵中迷失自我。再相遇更是悲剧一场,他迷上她,却只会用情蛊命她爱他;她为救赎而来,唯一的办法却是抹杀他……
“来吧。报答我,让伏周……出来吧。”时鹿鹿想,他累了。
其实,这三年,挺累的。
伪装成性格不一样的人,挺累的;与赫奕那样的人为敌,挺累的;
用蛊王去操控下属,挺累的;
连喜欢的姑娘都不能亲近的禁欲生涯,挺累的……那些曾经沸腾、翻滚、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怨恨,在这一刻,通通被疲惫占领。他想,到此为止吧。就这样,让她赢。
他跟她之间,起码有一个人能称心如意,可以了。
更何况,姬善此刻看他的眼神如此悲伤。
时鹿鹿道:“你觉得我在骗你?我是不能对你说谎的……我知道了,你不知道怎么让伏周出来。其实……我也不知道。”
原来伏周在六岁时出来过,挪着肥胖的身体爬到榻上安插了那把剪刀。
也在十一岁时出来过,拔下巫女的发簪杀了巫女救了阿善。
还在十二岁时出来,彻底封印他取代了他……这些他都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是一个叫伏周的丫头把他关进了小黑屋,直到雷劈后,他在漆黑一片的世界里看到了光,他朝着光奔跑……睁眼时,看见蓝天白云,以及,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当时还以为是因为木屋没了,所以自己才被放出来。
雷电没有劈中他,却把他电了个半死。他无法动弹,一开始躺在地上看天,后来被巫女们搬到榻上看天,再后来木屋重建好了,他被搬到木屋的榻上看天。
他很奇怪,为什么巫女们一口一个大司巫地喊他。她们为他穿上司巫袍,请他处理巫族事宜,对他毕恭毕敬无不应从……但很快醒悟过来——他就是伏周,伏周就是他,他们是一个人!
这个发现让他震惊了很久,而当震惊过后,则是狂喜。有机会了!他有机会报仇了!
他开始谋划一切,想要杀死赫奕;他察觉到体内有不对劲的一股“意念”,于是警告对方再乱动就杀人;他用十二年里听到的全部细节来伪装自己,再用巫蛊控制一切……
他以为自己天衣无缝。却不知,赫奕早已看透。
更重要的是,伏周再次找到机会掌握了他的身体,并跟赫奕一起拟定了对付他的计划——他们把他送到了姬善手中。
时鹿鹿看着眼前的女子,想:他们怎么就知道他会爱上她?毕竟,她并不是什么倾城倾国的美人。她有那么多缺点,性格也一点都不温柔可爱,为什么,自己就会渡不过这道劫?
最终他找到了答案——多么显而易见的事,伏周知道——早在汝丘时,他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一切都在十五年前就已注定了啊……时鹿鹿冲姬善黯然却又温柔地笑了笑,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啊,阿善……”
姬善突然走过来,将他一推,他身体往后倒,抵在了墙上。
然后,她分开双腿,坐在了他腿上。
时鹿鹿一怔,继而大惊,她、她这是要……姬善反手拆掉束发的丝带,满头秀发瀑布般飞落下来,发丝染着烛光,如蒙雨珠。而那只白皙如玉的食指,就那样轻轻软软地点在了他的眉心上,然后,沿着鼻子下滑,暧昧地停在唇间。
她凑到他跟前,双眸亮得逼人。
“你……”他一张嘴,舌尖便触到了她的手指,忙不迭地缩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不行,阿善,不行!我不能够!你知道我不能够!
“我想知道,为什么蛊王在身,就必须禁欲?”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她的每个气音都喷在他脸上,令他难以抑制地颤抖。
“如果破戒,会如何?你,不想知道吗?”说着,她侧过头亲了下来。
时鹿鹿无法动弹,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思考。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他而言极致诱惑的红唇伴随着他最爱慕的长发,一起覆过来,直将他吞噬……
***
一根食指点在了姬善的眉心上,却没有下滑,而是慢慢用力。以至于她的头不得不往后仰。
马上就要完全贴合的嘴唇就那样擦着对方的鼻尖离开。
那是时鹿鹿的手,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推开了她。
姬善试图再次靠近,然而点在眉心的手指,上移来到了她的神庭穴。
“停。”冷漠的声音,平静的语调,以及映入眼帘的一双深邃无波的眼睛都在宣告一个事实——
“伏周?”姬善一怔道。
再看眼前的男子,少年气质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深不可测的威仪和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他箍住腰重新按压在腿上。
“别动。”
伏周皱眉,烦躁和欲念闪现在深黑眼底,像一座藏在海面下的火山就要喷发。
姬善顿时不敢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