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五回 往事(1 / 2)祸国·来宜首页

小姬善并不总是那么无忧无虑的,事实上,她的烦恼很多很多。

有一天她去找十姑娘吃饭时,就显得有点怪:大热天穿得很多,一向能吃,那天却吃得很少。

饭后,十姑娘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示意她拆开。

“什么呀?”姬善兴奋起来,但手不利索,拆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里面是条绣着黄花郎的裙子,但是全新的,而且尺码小了一号。

她在身上比了比,很震惊道:“给我的?你,让张裁缝做了一条新裙子给我?”

十姑娘点点头。

“为什么?我穿你的旧衣服就好了呀,为什么要浪费钱做新的?”姬善说到这儿,自觉明白了,“你想跟我一起穿?咱们姐妹装?”

十姑娘皱了皱眉,而姬善已笑嘻嘻地扑过去抱住她道:“太好了!我一直想要个姐姐!”

十姑娘一怔,心中有什么东西就那么猝不及防地融了一地,像尘封许久的窗户终被打开,泻入了一室春光。

而这时,姬善咧嘴呲了一声,忙不迭地松手,然后笑着转身继续比衣服道:“那我现在就回去换。”

十姑娘伸手拉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提拎回来。

“怎么了?”

十姑娘用眼神示意她就在这里换。

姬善假装看不懂的样子道:“你想说什么?你又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可看不明白……”

话没说完,十姑娘伸手解开了她的腰带。

姬善一惊,想要后退,但被对方抓着,动弹不得,道:“我今天不想在你这儿换衣服,要不还是改日再约……”

她的外衫被脱了下去。

她的胳膊露了出来,上面一道道一点点,又红又肿,全是伤。

——这也是她夏天穿厚衣、夹菜不利索的原因。

十姑娘扣住她的手臂,低头仔细观察那些伤,挑了挑眉,用眼神询问。

“没事!祖父炼丹时我在一旁凑热闹,结果丹炉炸了,溅了我一下。但我及时护住了脸,你看我脸上一点都没有,不影响我以后嫁人。”她嘻嘻一笑道,颇为自得。

十姑娘拉着她,侧身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瓶药,为她敷上。

“你这是什么药?给我看看?”她一看药就眼睛发亮,比看到漂亮衣服还要高兴。

十姑娘便又取了一瓶给她。姬善闻了闻瓶里的液体,还试图去舔,被十姑娘轻拍制止。姬善见她眼中有警告之意,怕她把药要回去,连忙收起来放入香囊中道:“我不舔了,带回去慢慢玩。”

十姑娘耐心地、一点点地把她身上所有的伤处都敷好药。那药凉凉的,原本烧灼疼痛的感觉顿时消失了许多。

“这药真好用……”姬善躺在柔软的锦榻上,枕着十姑娘的腿,感受着被人细致照顾着的感觉,惬意地闭上了眼睛,“我也想能做出这么好用的药,既能治好病,还能让人感觉很幸福……”

十姑娘的唇微勾了一下。

“我小时候喝过一味药,又苦又腥,喝一口就想吐。我心想天啊,为什么药那么难喝?阿爹告诉我良药苦口,我心想呸。你看鱼,又臭又腥,可厨子们开膛破肚,细细调理,最后烧得鲜嫩滑软,让你吃得爱不释手。明明动动脑子就可以让药有所改变,就像这瓶药,里面加了薄荷和马鞭草,所以又香又凉。为什么大家都不做呢?阿爹说他没空。我就想,那我来!我就自己捣鼓,捣鼓来捣鼓去,你猜怎么着?”

十姑娘当然是不会回答她的,姬善也不等她回应,就径自说了下去:“不但没把药弄得好吃,反而变成了毒药,喝了的人全疼得死去活来……阿爹知道后,脸都吓白了,去祠堂大哭一场,说没生儿子已经够对不起祖宗们的了,还生了个不学医反学毒的孩子。我为自己辩解,他也不听,还不让我以后再乱碰药。我气死啦,觉得他一点都不了解我,不知道我的志向何等伟大!而且,还因为我是女孩就轻视我……”

不知为何,一股委屈突然涌上心头,姬善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我当时很生气,发誓再也不要理他,再也不原谅他,可是……最近我常常会想起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好难受好难受……”

那个下午,是小姬善跟十姑娘关系改善的开始。

她躺在十姑娘的腿上,默默地哭了一会儿。

十姑娘没出声,但手没有停,敷完药后,又开始温柔地梳理她的头发。

她说:“阿十,你说我还有机会学医吗?我家现在这么穷……”

她说:“阿十你知道吗?达真人被骗了,他炼的那些丹药根本不能延年益寿。炼丹很费钱,阿娘把首饰都当了,还在拼命绣花,绣得眼睛都花了……”

她说:“阿十,我觉得自己真没用啊,一点忙都帮不上。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厉害、很有用的人呢。直到来了连洞观,在这儿什么都干不了,无聊死了,幸好遇见你……”

她说:“阿十,我有一个大秘密,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样,什么时候等我能够离开这里了,我就告诉你,你想不想知道……”

她说:“阿十,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呢?会好吗?我希望你能好起来,如果你好不起来也不用怕……等我将来长大了,有机会继续学医了,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她喃喃地说了好多好多,说得最后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阿娘说,是十姑娘亲自抱着她回来的,身上还穿着那条新裙子。阿娘说,不能平白收人家这么贵的礼物,一定要回礼。

于是,对女红毫无兴趣的她,老老实实地跟着阿娘做了一个香囊,绣了一个“十”字,还在里面放了自配的香草料包。

第二天,她跑去把香囊送给十姑娘,十姑娘看到歪七扭八的针脚和丑极了的“十”字,“扑哧”一笑。

她没有生气,反而惊喜道:“阿十!你笑了!原来你会笑啊!”

“我们小姐是被这个香囊丑笑了!”婢女在旁逮着机会挖苦道。

“那也值了啊。博美人一笑,不枉我手都扎破了呢!”

十姑娘一听,拉起她的手细细看了几眼,然后把自己腰间的香囊解下来,换上了她做的那个。婢女惊讶道:“小姐,你真要戴这么丑的东西啊?”

“这是我做的香囊,我将来可是名动天下的人物,到时候你们没钱了,把这个香囊拿出来卖,没准能卖很多很多钱呢。”

“呸呸呸,你居然咒我家小姐落魄!”婢女气极了,最气的是,小姐竟然对此一点都不生气,还冲那个臭丫头微笑,于是她再次一跺脚,扭头跑了。

她们的生活就那么吵吵闹闹地持续着:阿十微笑,阿善吵闹,小婢女气得哇哇叫。

姬善想:那段时光可真有意思啊,那么那么悠闲,那么那么自在。以至于让年幼的她心生错觉,她和阿十会一直一直那么开心快乐地过下去……结果,寒露那天,观门外来了一群人,清一色全是女人,十八九岁到四五十岁都有,其中一个中年妇人身穿羽衣手持竹杖,看上去不苟言笑。

她途经她们身边,好奇地打量那件羽衣,一少女立刻冷冷地训斥她:“看什么?”

“那位婶婶的衣服好好看,都是什么鸟的翎羽编的?”

“关你什么事?滚!”少女推了她一把,她被推倒在地,愣了愣,起来拔腿就跑。

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找东西,阿娘看见了问:“找什么呢?”

“我前几天从达真人房里偷出来的瓶子呢?里面有毒药,放在洗脸水里,洗了就会长麻子!”

阿娘一怔道:“啊?要那个做什么?”

“有人欺负我,我去下个毒。奇怪,瓶子呢?明明放在这里的……”一扭头,看见阿娘的脸,连忙改口,“我觉得那些人来者不善,以防万一嘛。”

“那些人是十姑娘的家里人。”

“啊?”

“听观主说,十姑娘家里出了事,要接她回去……”

后面的话就再没听清,她冲了出去。

来到十姑娘的小院,果然,刚才见过的女人们在那儿出出入入地搬东西。那个推她的少女看守着院门,看见她,把手一拦道:“还敢来?”

她踮起脚喊:“阿十……阿十……”

“吵死了,闭嘴!”少女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将她拎到一旁。

“我要见阿十!”

“阿十?放肆!我们主人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你们真的是来接她走的吗?”

“没错。”

“你们要去哪里?”

“跟你无关。”

“求求你告诉我吧。”姬善双手合十,露出自觉最可爱的表情,却被对方又无情地推了一把,倒在地上。

“滚……”

她起身心疼地拍着裙子,这条裙子是阿十送的,摔了两次,都脏了。

可恶,这下子必须要报复了!

她扭身离开,冲回家继续翻箱倒柜。阿娘在旁劝她:“别找了……”

“不行,我一定要去下个毒!”

“你再这么找下去,人都走了。”

她愕然,回头道:“走?今、今天就要走?”

阿娘点头。她的手一抖,柜门“咯吱”一下压在手指头上。阿娘心疼地连忙过来帮她吹:“呼呼,不疼不疼,呼呼……”

“阿十今天就要走……”她终于意识到这意味着即将失去连洞观唯一的朋友,“那她还回来吗?”

“听说家里出了大事,应该不回来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阿娘吹完手指,看她没反应,便温柔地问道,“还找毒药吗?”

“还找,但不找毒药了。我、我送她一些东西,免得她忘了我!这样以后还能见面!”她向来是个行动派,说做就做,开始四处翻找礼物,最终收拾出一堆她认为合适的来,打了个包扛着再次来到院门前。

看门的少女立刻警觉道:“你还敢来啊?我可真要对你不客气了!”

正要动手,阿十的婢女出来了,道:“十姑娘请她进去。”

少女瞥了她一眼,这才侧身放行。

姬善忙不迭地跑进院,冲进十姑娘的房间道:“阿十,阿十,听说你要回家了?我有东西送你呀……”

她的喊声长长,微笑表情却僵在了脸上。

黄昏的阳光照着坐在窗边的十姑娘,光洁如玉的脸上一片水光。

那是眼泪。

背上的包袱“啪”地掉到了地上,里面的礼物散了一地。

十姑娘回过头来,看着一地狼藉中的她。

姬善想:啊,机警如她,竟在那一刻,不知该说什么话。

最后还是十姑娘起身,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每捡一样,便看一会儿,慢慢来到她跟前,一件件地重新放回包袱里。

她蹲着,姬善站着,两人视线相对。

姬善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轻轻地问:“你不想回家吗?”

十姑娘注视着她,眼中哀愁如冰,冰化了,水溢出来。

“那不是家。”她终于开口,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有一肚子告别的话,可是一句都说不出来。”灯光点亮了西客房,十五年前,小姬善跟十姑娘站在这里,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十五年后,姬善跟时鹿鹿站在这里,一个站着一个坐在轮椅上,却形成了几乎相同的姿势。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时鹿鹿反复提醒自己不要上当,这个女人十分狡猾,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动摇;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伏周。

可当前尘旧事在相同的地方被重新提及时,如有神力。

令他无法不好奇,迫切地想要听下去。

姬善脸上,写满了“你必须开口,我才往下说”的表情。

时鹿鹿深吸口气,扬眉:“你做了……”

没等他问完,姬善已扣住他的右手,十指交握地拉住他道:“我就这样——拉着你,把你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拉到后面的窗户前,说——我带你逃啊!我有毒药!”

“我带你逃啊!我有毒药!”

耳中,一个稚嫩的声音乍然响起,跟眼前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来自封印的记忆中,小姬善对他说的话。

时鹿鹿整个人开始战栗。

他……他……他想了起来!

***

那个小丫头跟连洞观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太跳脱、太闹腾,还有点野。而连洞观分明是个清幽绝俗的地方。

他从晚塘离开后,还去了几个地方,最后转移来此,这一次,侍奉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三个:两个婆婆,还有一个小婢女。

来这儿的第一天,就看到那个小丫头趴在围墙上踮脚往这边看。他觉得烦,第一时间把窗关上了。

结果,对方反而翻墙而入,光明正大地来敲门道:“你叫十姑娘?姓十,还是在家中排行第十?”

他皱眉,婢女连忙过去开门道:“你是谁呀?”

“我是住在隔壁院的姬善,你们可以叫我阿善。听说你要在这里养病?那就是久住啦。作为邻居咱们以后要好好相处啊。”

“哦,那、那知道了,你回去吧。”

阿善不停探头朝她这边看,眉眼细长,古灵精怪,她问:“十姑娘,听说你生病了?什么病呀?”

“不关你的事!”婢女“啪”地关上了门。

阿善却还没走,透过纸纱窗依稀能看到她在外面转悠,大概转了盏茶工夫,才被她娘叫了回去。

婢女松口气道:“可算走了。要不要让婆婆去跟她娘说说,看紧孩子,别老来打搅您?”

他看着已经看不到人影的纱窗,片刻后,淡淡道:“不必。”

因他表态,婢女没有动作,姬善自然也没受到警告。于是第二天,她又来了,还是试图进来,进来不成,改在外面转悠……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然后有一天,她在院里的树上找到了新玩具,骑在树杈上,嘴里念念有词:“让你推麻雀,让你不要脸,让你吃得这么多,让你啄鸟妈妈……”

被她用树枝戳的小杜鹃嘶声大叫。

他被烦得头疼,随手拿了颗豌豆弹出去,本想打她,谁知失准头打中了树枝,树枝“咔嚓”断了,她从上面掉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立刻飞出身上的披帛,什么也没多想,披帛这一次准确地卷住目标,将她从窗口拖回来。

她掉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咚咚咚咚”,心如鼓擂。

下一刻,她嘴角一咧,开心地跳了起来道:“阿十!你救了我!你居然会武功,还这么高?”

他一怔,有些不悦。她却热情地抓住他的手道:“救命之恩,你想我怎么报答?听说你有病?我帮你看看?”

他冷漠地抽出手,示意婢女赶人。婢女得了眼神,连忙把姬善推了出去道:“看什么看,你一小孩还会看病不成?”

“我会呀!”

婢女完全不信,道:“吹牛不打草稿。要真会看病,先治好你娘吧。”

姬善一怔,就那么被她推了出去。

“成天叽叽喳喳,吵死了。”婢女回转身来,对他道,“真的放之不理?”

他轻轻地抚摸着披帛,“嗯”了一声。

小婢女永远不会知道,他其实喜欢有人这样在意他,观察他,千方百计想要了解他。在晚塘的那几年里,如果有个像姬善这样的人出现,被铁链拴在屋里的他是不是就能早点被人发现?

结果第二天,到姬善该来转悠的时间,她却没出现。

他坐在窗边,操控披帛飞出去,卷住一个瓶子飞回来,再卷着瓶子送回去,如此周而复始地练习了一会儿。她还没有出现。

他凝眉,沉思,听见后窗外边有声音。

走到后窗,隔着缝隙一看,就见姬善鬼鬼祟祟地蹲在池塘旁翻找着什么,当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后,他怔了怔。

有风吹来,拨得笔架上的笔摇摆撞击,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他想他为何之前没发现,原来风吹毛笔的撞击声也如此好听。

就像他之前不曾发现,外面的池塘在黄昏中波光粼粼,美极了。

婢女煎好药端进来,他一口饮尽。婢女正要拿着药渣去倒,他却摆摆手,示意自己来。端着药碗走到屋后池塘,姬善不见了,水面上只有一根芦苇在轻轻颤动。

他把药渣泼向芦苇,顿时得到惊天动地的回应。

姬善从水里跳出来,连连咳嗽,各种扑腾,惨叫道:“抽、抽!我抽筋了!

救、救命呀……”

没喊完,她沉了下去,再也没浮上来。

他心中一紧,却又不会游泳,试图飞出披帛救人,但帛入水中立刻力消。他只好喊了起来:“来人!”

前屋做饭中的婆婆听到声音飞掠而至,将姬善从水里捞了出来。

“小姐,她没灌什么水,就是一时窒息晕过去了,我送她回家。”

他想了想,道:“留在这儿。”

婆婆很惊讶。因为他极少说话,这一天,却为这个隔壁的小姑娘,破例出了两次声。

婆婆把湿漉漉的姬善擦干,换了衣服,安置在他的床榻上。他静静地观察了她一会儿,睡着时,她的淘气野蛮闹腾就通通消失了,眉眼恬静,显得很乖。

而这双乖巧温顺的眼睛,突然睁开,仿佛烛芯被点燃,仿佛骏马被放出闸门,仿佛壶口倒出清泉……一瞬间,整个画面都跟着灵动了起来。

他僵了僵,不动神色地瞥过视线。

耳中听到姬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嘟哝着说了一句“好硬”,然后又说了一句“好素”,最后朝他跑过来,一跳,坐到窗台上,冲他嘻嘻一笑。

天色已暗,夜幕将来,可她周身如沐霞光,熠熠生辉。

时鹿鹿忍不住想: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呢?她如果在晚塘就出现,该多好啊……

但现在出现……也还行吧。

小姬善就那么硬生生地挤进他的视线,也挤进他的生活中来。她每天都来蹭饭,慢慢地,发展为蹭衣服、蹭药物、蹭一切她能蹭的东西。

他觉得她很神奇,明明那么弱小,却又那么自信,自信自己不会被讨厌,自信自己不会被拒绝。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听神台的巫女自称得了神谕,来接他。

他不信。

从他第一次在母亲的手记里看到巫族的秘史时,他就不信巫神。如果真有巫神,他就不会出生,更不会被选为继承者。

他,可是渎神的存在啊。

可他没有选择。此身弱小,虽学了一点武功,却也远不是那些大人的对手。

再然后,小姬善赶来了,带了一大包礼物,“丁零当啷”撒一地。

她拉起他的手,跟他说:“我带你逃啊!我有毒药!”

那么弱小,那么自信的姬善,在那个时候给了他勇气,那勇气极不合理,却真实存在。于是,他回应道:“好!”

***

她拉着他偷偷从后窗跳了出去,绕过池塘,爬过围墙,进了密林。

她说:“方圆十里所有的地方我都探索过,了如指掌。所以,你知道这里最能藏人的地方是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