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眉沉吟。
“笨蛋,连洞连洞,就是因为这里有好多好多洞啊!”她带他来到碧潭,冲进瀑布。瀑布后竟是溶洞,鲜有人知,人迹罕至。
两人都被淋湿了。时已深秋,溶洞内却冷极了。姬善打了个喷嚏,哆嗦不已道:“没带火折子,你呢?”
他也没有。见他摇头,姬善叹口气道:“算了,挺一挺吧。”
他忽然伸手抱住她。
姬善从他怀中探头,表情从不解转为了然,最后更是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道:“你会发热呀!像个火炉一样,好舒服……”
他“嗯”了一声,源源不断地用力为她烘干衣服。
姬善好奇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功吧?跟谁学的?你觉得我能学吗?唉,还是算了,我还是更喜欢医术,我要把有限的时间全部花在医术上……”
他“嘘”了一声,示意她安静。
姬善点头小声道:“来接你的那些人也会武功对吧?那我不说话了,免得被她们听见……对了,给你毒药。要是找来了,就给她们下个毒。”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小瓶子,期待了一下,问:“会死?”
“不会。但泼到皮肤上会很痒起痱子……”
他想这种程度无济于事,但看到对方得意扬扬的表情,不忍扫兴,便接过来收入怀中。
姬善换了个姿势靠躺在他怀中,不说话了,不多会儿,便打起了呼噜。
瀑布外依稀传来巫女们的呼唤声。
他没有动。他不想去巫神殿听神台,更不想当什么宜国的大司巫,他喜欢这里,他想继续留在这儿。
然而,巫女们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素来听力过人,听到巫女在向道士们打听附近有什么隐蔽之处,一位道士回答瀑布后有溶洞。
他想,这里终归不安全。
于是他推了推姬善,姬善迷迷糊糊地醒了,刚要出声,被他捂住嘴巴,示意她往洞里走。
姬善立刻意识到她们找来了,也不啰唆,转身带路。
溶洞又湿又冷,地面坑坑洼洼,上方还有各种钟乳石挡道,越往里走,就越黑。
姬善忍不住道:“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背你。”他把她背起来,继续前行。
姬善低声赞叹道:“你的视力这么好呀?”
“嗯。”
“阿十,我发现你是个宝箱哎!”
“宝箱?”
“就是带锁的那种,很难打开,但是一旦打开,里面全是宝贝。”她贴着他的耳朵笑道,笑得他好痒。
“嗯。”他想他也可以自信一点,骄傲一点,认为自己就是个宝箱。那么她呢?“你是什么?”
“我啊……我是一本医书,现在还没几页,后面全是空白的,但是等我长大了,一页一页地补上,最后肯定会变成一本特别特别厉害的书!”她张开双手比了个夸张的手势,却差点从他身上掉下去,忙不迭地抱紧他的脖子。
他轻轻一笑,笑声在一片死寂的溶洞深处,显得很清晰。
“阿十……”
“嗯?”
“你笑起来真好听,要多笑笑呀。”
不知为何,胸口有点闷,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从没有人逗他笑,便连脑海中那个偶尔响起的声音,虽然温柔,却也只是说一些叮嘱的话:“小鹿,你应该学点武功。”
“小鹿,这些书读熟,会背后烧掉。”
“小鹿,别让她们发现你是男孩……”
在此之前,从没人给予他赞美。而自遇姬善之后,她每天都在夸奖他。
她说他是美人,武功好,视力好,是个宝箱。
这些赞美像一朵朵柔软温暖的云,把脆弱不堪的他包裹起来,带他悠闲自在地飘。那么轻松,那么美好。
他想:她将来肯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大人物,会有一个很锦绣的未来。那么,跟她在一起的他,也会一直一直这么开心……当他想到“开心”这个词时,他就真的开心了——心脏部位剧烈一扯,似被一分为二,紧跟着,从里头钻出了某个活物。
他一头栽倒在地,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姬善连忙从他背上爬起来,摸着他问:“阿十?你绊倒了?”
剧痛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姬善摸到他的头,发现全是汗,她问:“你怎么了?是、是你的病发作了?”
她迅速地找到他的脉搏,开始搭脉——原来她真的会医术。
可当今世上,没有医术能够治疗他的病。因为,他得的根本不是病。
果然,姬善道:“好奇怪啊,我什么也看不出来……你疼得很厉害吗?我、我去找人来!”她扭身想跑,却被他紧紧攥住。
不要找那些人来!他不要回去!他宁可痛死!
虽然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姬善却理解了他的意思,跪坐着握住他的手,一次次地帮他擦汗。
“阿十,你到底是什么病?你有没有带药?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
“阿十,那些来接你的人手里有药是不是?我去偷给你!”
他攥住她。
黑暗中,小姑娘轻轻地哭了起来,道:“我、我好没用啊……我自称会医术,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他强咬着牙,艰难地抬起手摸了一下她的头。
姬善怔了怔,然后紧紧抱住他。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她小小的身子和暖暖的体温陪伴着剧痛中的他。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仍未停止,反而越发厉害。在晕过去前,脑中的最后一个想法是:我绝对绝对不要去巫神殿!不要当什么大司巫!
而等他再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伏怡神像。
***
时鹿鹿惊骇抬头,看着眼前的姬善,只觉世情荒诞莫过于斯。他跟她之间,竟有这样的过往,而当初信誓旦旦的誓言,也成了笑话一场。
他最终还是到了巫神殿,成了大司巫,而这段记忆也被伏周独享了,没有留给他。
时鹿鹿的脸色越发惨白。
十姑娘不想当大司巫,也不信巫。他却是信的。他为何会信?还有什么记忆,是他没有,而伏周独有的?伏周为何会乖乖留在巫神殿,一当就是十五年?
为何会尽心尽职地辅佐赫奕?
这不合理!
拥有了这段记忆的伏周,本该向往自由,渴望继续跟姬善在一起才对!为什么变成了后来那个样子?
姬善紧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想起来了?”
他点头,汗水沿着眉骨流至耳郭。
“想起了多少?”
“你带我躲在溶洞里,但我蛊毒发作,晕过去了。”他悲伤地看着她道,“是你把我交给那些巫女的?”
姬善摇头。
“那是她们进来后发现了我们?”
姬善沉默了一会儿,推起他的轮椅,道:“去那儿你就知道了。”
她带他去了溶洞。
瀑布依旧奔腾,而这一次,她带了伞。
撑着伞快速进入水帘,两人的衣服都只湿了一点。她还带了灯,灯光映亮地面,他们缓慢前行。
当年,他背着她;如今,她推着他。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让他既悲伤,又欢愉。
悲伤很浓,欢愉很淡。可那么淡的一点快乐,足以抵消所有的顾虑,明知很可能是陷阱,也不得不往下跳。
走了没多会儿,姬善就停下了。时鹿鹿皱眉问:“这里?”
“嗯。”
“当年明明觉得走了好久好久,走得腿都僵了腰都酸了,结果……原来才这么点。”那时候的他,真是太弱小了。
姬善居然还带了把小锄头,四下查看一番后,开始挖。
时鹿鹿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看着她挖。幸好埋得不深,不一会儿碎石堆下就露出了一只手骨。
时鹿鹿一惊,万万没想到,这里竟然有尸体!
姬善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踢了踢那只手骨道:“看到了?那我就不整个挖了。”
“这是谁?”
“当初来接你的那个听神台巫女。”
时鹿鹿越发震惊,问:“她死了?谁干的?”
姬善看着他,神色复杂道:“你?”
“我晕过去了!”
姬善很认真地纠正他:“十姑娘,晕过去了。伏周,出来了。”
“伏周?”
“就是……你这具身体里,最强大的那个人出来了。”姬善见他还是有点茫然,便说得更明白,“你其实也不记得杀死胖婶的剪刀是怎么回事吧?”
时鹿鹿震惊,而比震惊更惶恐的是,他确实不知道!他没有这部分记忆!
“剪刀就是伏周放的。你六岁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神谕,是伏周在暗示你,杀了胖婶。”
时鹿鹿握紧了自己的手,却控制不住战栗。
“小鹿,今天要吃红鸡蛋。”那个声音缥缈温柔,雌雄难辨,回想起来,正是少年时未变声的他自己的声音。
“小鹿,你应该学点武功。”
“小鹿,这些书读熟,会背后烧掉。”
“小鹿,别让她们发现你是男孩……”
时鹿鹿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伏周见你没有反应,就尝试着自己出来放了那把剪刀。然后,他成功了,胖婶被刺,东窗事发。你娘得知消息,派人把你救走。然后,伏周跟你说,应该学点武功,这一点你做到了,你跟着照顾你的巫女学武,当你来到汝丘时,武功已经很不错了。你娘送来很多手记,你按照伏周的建议全部背得滚瓜烂熟,然后将之烧毁;你很少开口说话,也不允许婆婆和婢女近身侍奉,因此她们始终不知你是男孩……”
“那不是神谕?”
“不是。”
时鹿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而当你背着我来到这里,蛊虫发作晕过去后,伏周,再次出现了……”
***
小姬善抱着十姑娘,拼命摇晃道:“别睡,别睡啊阿十,这个时候你不能睡!睡了就醒不来了!阿十!”
十姑娘依稀发出了一声呻吟,继而开始剧烈喘息。
姬善大喜道:“你能出声了!太好了!”阿十刚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吓死她了。
然而,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糟了!
有人进溶洞了!
偏偏阿十此时跟拉风箱似的喘着气,立刻被对方听到了。
“小主人,是你吗?”
黑暗中,姬善感到阿十的手用力地抓住了她,整个人仍在颤抖。
“还有一个人……是隔壁姓姬的小丫头吗?”对方离得越来越近了,“呲”
的一声,火折子亮了起来,照得两个小人无处遁形。
来人正是身穿羽衣的巫女首领,她将二人的模样看在眼里,冷冷道:“跟我回去。”
姬善将阿十挡在身后道:“她不想跟你们走!”
“容不得她拒绝。还有你,可以看在你的姓氏上允许你离开。”
“我不走!阿十生病了,很难受,除非你能治好她……”姬善一边抱着阿十,一边偷偷将手探入阿十袖中。
“她只要回到家,就会好。”巫女俯身要去抓人,突然间,一样东西扔过来,她始料未及,下意识用手一拍,瓷瓶立碎,里面的液体溅了她一脸。
“什么东西?!”她大怒道,一把抓住始作俑者的姬善,“你往我脸上泼的什么?”
“毒药,你马上要死了!”
巫女一怔,连忙松手开始擦拭脸上的水,然后她就发现有点痒,挠了挠,越挠就越痒,越痒就越想挠。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姬善一把扶起阿十道:“走!”
阿十却不动。
“你走不动?我背你!”姬善蹲下身道,阿十还是不动。
巫女反应过来,厉声道:“你们谁也别想走!”说着一手将阿十抱起,另一只手去抓姬善。
姬善扭身就逃,她身型矮小,绕着钟乳石转圈,一时间,会武功的巫女竟也没能追上,气得火冒三丈道:“站住!你给我站住!”
阿十趴在她怀里,虚弱地抱着她,还在大口大口喘气。
姬善毕竟年幼,跑了没一会儿就跑不动了,脚下被凸起的石头一绊,摔倒在地。
巫女当即冲过去,腰间的丝带“嗖”地缠上姬善的脖子。
姬善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拼命挣扎。
巫女冷冷道:“碍事的玩意儿,去死吧!”手上施力,丝带勒紧,眼看姬善就要气绝,一直乖乖趴在巫女怀中的阿十,突然拔下巫女头发上的簪子,一下子刺进她的咽喉。
巫女的眼睛顿时睁大了,配着满是红疹的一张脸,显得说不出地可怖。她的手臂松落,阿十掉到地上,跟着一起掉下来的,还有火折子。
火光熄灭,世界再次变得漆黑。
只有三人剧烈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慢慢地,喘息声少了一个。
再过一段时间,喘息声又少了一个。
最后,只剩下阿十尤在痛苦喘息。
黑暗中,响起了姬善怯怯的声音:“阿十?你,还活着吗?”
阿十的手在地上摸索,找到火折子,重新擦燃,让姬善看到了他的脸——秀美如玉的脸上,出现了无数道红纹,那些红纹如藤蔓,蔓延至他的耳朵,原本漆黑的眼珠,也变成了暗红色。
姬善看呆了。
“背我出瀑布。”阿十命令道。
“啊?”
“找那些人救我,但不要说这里的事。等我们走后,埋了她。”
“哦……为什么?”
“不想给你爷爷和你娘惹麻烦,就按我说的做。”
“阿十,你怎么了?为什么用这么可怕的语气跟我说话?”微弱的火光中,小小的姬善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浑身泥垢——刚才,她为了救他曾拼上了性命。
十姑娘的目光闪了闪,放软了口吻道:“我要走了。”
“啊?”机灵如她,也反应不过来阿十的这种转变了。
“我娘在那儿,我得回去。”
“哦……”姬善想这个理由能接受,当即把阿十背了起来。阿十很沉,她背得很吃力,只能一点一点往外挪。
十姑娘伏在她背上,拿着火折子,只能看到姬善的头发和手。
“那,阿十,你回到家后还能再出来吗?”
“不知道。”
“这样啊……那我以后有机会去找你!”
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他的真实表情。
“不。”
“为什么?你不想见我吗?”
十姑娘不说话,好像又变回初见时的冰山美人,拒人千里。
“可我想见你呀!所以阿十,别担心,我以后会是个很厉害的大夫。晚衣跟我说不管是好人坏人,都会对大夫好,因为指不定哪天就会生病求到人家。到时候我很厉害了,往你家门前一站,你的家人们都会欢天喜地地出来迎接我呢!”
她开心地说道,阿十依旧没回答,只用双臂搂紧了她的肩。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阿十,你杀了那个仆人,没关系吗?”
“没关系。”他终于回应了,叮嘱她,“别让人知道。”想了想,又叮嘱,“埋的时候,别怕。”
“我不怕死人。我爹医死过很多人呢。”
阿十把脸埋在她的肩窝上,似轻笑了一下。
“对嘛,多笑笑……”她一边继续赞美他,一边背着他从瀑布走了出去,一出去就看到了他的小婢女。小婢女惊呼一声,于是远处的其他人也全知道了。
她们抬来一顶软轿,把十姑娘安置在上面。其中一个好奇地问了句:“九婆婆呢?”
十姑娘淡淡道:“现在不走,我就永远不走了。”
众人一惊,忙不迭地抬着轿子走了。
姬善忍不住追了几步,喊着:“阿十……阿十……”
软轿的纱帘被风吹开一线,露出十姑娘的半张脸,眼瞳深深,难以描述。
姬善挥挥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再说什么。
纱帘最终闭合,一行人匆匆离去。瀑布依旧湍急,道观重新清幽。姬善放下手,收起笑容,喃喃说道:“你又救了我一次啊,阿十。你救了我三次……”
“听说如果一个人被另一人救了三次,那么,他的性命就属于那个人。你什么时候救我第三次?”
玩笑之言,竟成了终身之诺。
只是当时的她尚未意识到,这个承诺何其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