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何惧……
她终于,可以重新飞扬了……
***
“停!”
黑暗中,似乎有个声音轻轻响起,说着一些奇怪的话。
“站好。”
她想,她哪里没有站好了?她明明站得很直。
那个声音消失了一会儿,然后又响了起来:“记住——你是大夫。”
姬善想她当然是大夫,她还是当今世上最好的大夫……之一。
那声音道:“借鬼神以医人;救杀戮而止戈。”
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句话,跟另一个女音重叠在了一起,在黑暗中不停回荡:“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善良……”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为什么搬出元氏的话来?
“所以,不要为了救人而杀人……永远不要。”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鼻息间依稀有腥臭的味道,她忽然想起,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一幕——悬崖下,山洞中,她喝了毒蘑菇汤,陷入幻境,裹着臭臭的熊皮,抓着时鹿鹿,哦不,当时应该是伏周,说了很多很多话。
伏周也对她破天荒地说了一些话。
说的就是这些……
“睡吧。”
“睡?”
“可我还要找船。”
“船?”
“我自由了……不,还没有……船在哪儿?在哪儿?”
“船,是我吗?”伏周轻轻地问。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姬善霍然睁眼——再次看见了熟悉的白孔雀翎。
“善姐!你醒了?”吃吃激动地扑过来,亮晃晃的黄衣刺得她的眼睛有点疼。
“我没死?”
“没有!”
“那时鹿鹿也没死?”
“对!江晚衣出现了,及时救了你和他!”吃吃笑着移开身体,一角青袍就那么映入了眼帘,随之一起出现的,还有江晚衣的笑容。
“哪里不舒服吗?”
姬善下意识皱眉,然后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嗯,能转身,看来没事了。”江晚衣的声音里隐含了几分笑意。
姬善绝望地叹口气,回过头来睨着他道:“你怎么会来?”
“宜王找我,说这边可能需要我。我过来一看,竟是真的。”
姬善翻了个白眼,内心说不出地烦躁。她的医术再次输给了江晚衣——因为她救不了时鹿鹿,他却可以。当然,她当时自己也身受重伤,下针手抖,再加上心情慌乱,做不到他这么心平气和……种种原因,虽然可以找补一些,但输了就是输了。
“他怎么样?”
“你是指大司巫吗?他的情况不太好。”
姬善一惊,当即就要起身,被吃吃拦住道:“不行啊善姐,江哥哥说你起码得躺个三天才能下床!”
“居然要这么多天?无能!”
江晚衣笑了道:“你还是老样子。”
“别废话,他怎么个不好?”
“他的身体无法自愈,目前全赖药物顶着。”
姬善沉吟。无法自愈,是因为时鹿鹿对蛊王下了禁令吧。
“会死吗?”
“目前看,不至于死。但,何时能好转,是未知数。”
“身为大夫,居然给这么模糊的答案。”
“大夫所能做的我都做了,接下去,得看病人自己的。”江晚衣将一碗药递到她面前,道,“比如你,喝我的药吗?”
姬善垂眸看着琥珀色的汤汁,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来喝了,结果才喝一口,就“噗”地吐了出来道:“这么甜?”
江晚衣“咦”了一声:“你们女孩子不都怕苦吗?我多放了一点甘草。”
吃吃忙道:“善姐不吃甜的!苦一点没事,甜了绝对不行!”
江晚衣“哦”了一声,再次问道:“那么你,还喝我的药吗?”
姬善恨恨地把药一口干了,道:“要不说你不行,就算你能开出生肌养骨、起死回生的药方又如何?半点不了解病人的喜好!”
“千人千面,了解人的喜好太累了。我时间有限,只能专精于病。幸好……”江晚衣说到这里,冲她悠悠一笑,“不还有你这样擅观人性专医心病的大夫吗?”
姬善瞪着他道:“你是在讽刺我吗?”
“何出此言?”
“我若真擅治心病,那位就不至于搞成现在这样。”
江晚衣想了想,走到榻前,侧身坐下了道:“扬扬……”
姬善几乎要跳起来,道:“谁允许你叫我小名?”
“那么,阿善。”
姬善情不自禁地想:时鹿鹿怕是也不乐意别人这样叫她。
江晚衣注视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阿善,我只能保他不死,但不能让他好起来。如果有一天,他好了,那个治好他的人——肯定是你。”
姬善一怔。
江晚衣伸出食指,在她额头的耳朵图腾上轻轻敲了敲,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然后起身背着药箱离开了。
姬善抬手,碰触自己额头上的图腾,一时间,心绪翻滚,若有所悟。
***
江晚衣推测得没有错。她在榻上足足躺了三天,第四天时,才能勉强起身行走。
然后她才知道,这几天,时鹿鹿就躺在隔壁的小木屋中。封死的窗户已被改装成了一扇门,屋里铺了张草席,席旁有具身穿羽衣的骷髅。
吃吃道:“江哥哥说这间屋子不通风不利康复,但鹿鹿不听,非要住在这儿,否则就不喝药。江哥哥没办法,只好任由他瞎来。”
姬善一点点地挪进去,发现时鹿鹿睡着了,呼吸很是虚弱,手中还牵着骷髅的一只手骨。
“茜色说,这是他娘的尸骨。”吃吃凑到她耳旁低声道。
时鹿鹿的睫毛动了动,醒了过来。
木屋光线微弱,他的眼睛也不复之前那么明亮,黑漆漆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看着她,却又不像在看她。
姬善想了想,开口道:“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时鹿鹿别过头去,注视着骷髅,没有回应。
姬善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吃吃露出悲悯之色,忍不住道:“鹿鹿,宜王陛下派人来问,你想不想见他?”
时鹿鹿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之前还偶尔回应的……”结果看见你,就再也不回应了。吃吃看着姬善,咽下了后半句话。
“你出去,让我跟他独自待一会儿。把门也带上。”
吃吃点头离开,把门合上。新门上扎了好些通风用的小孔,微薄的光透过这些孔照在草席上,一点一点,斑驳扭曲,像另一种伤疤。
黑暗和独处带来特殊的安全感,令姬善也多了很多倾诉的欲望。“这些年,我一直记着十姑娘……当时,其实我不是在救小麻雀,它已经死了,我爬上树,看到鸟窝里有只好大的杜鹃,就知道是杜鹃把麻雀推下去的。我折了根树枝,开始戳杜鹃,戳眼睛,戳肚子,戳它张得大大的嘴巴……”
时鹿鹿果然被她的话吸引了,转过头来。
“当我那样做时,兴奋极了,整个人都在抖。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在我体内潜藏着某样名为‘恶’的东西,平时它被压抑着、包裹着,藏得很好,但偶尔触及,就会立刻膨胀。那只杜鹃还是幼鸟,被我戳得拼命叫……这时,一颗豆子飞过来,打断我踩着的树枝,我掉了下去……”其实想想,她的恐高症就是那会儿埋下的。
“当我以为自己非死即伤时,十姑娘飞出披帛接住了我。”姬善说到这里,笑了笑,“我知道,豆子和披帛其实都是她干的。”
时鹿鹿的眼眸里依旧没有光,但他静静地听着。
“我表面上十分感激,其实心里很生气,想着如何寻个机会报复回来。所以我天天去纠缠她。”她从小就是个心眼很多的小孩,知道察言观色,更知道要伪装自己。她一口一个“阿十”地叫着,做出一心想要跟她做朋友的模样,但内心的恶意奔腾不息。
“我很快察觉出阿十有秘密。他们说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得了怪病需要静养才来到连洞观。当时我的医术已经很不错了,我觉得她根本没有病,我在观后的小池塘里找到了她吃的药的药渣,都只是些补气润肺的寻常草药。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抓住个大把柄,想到那个冰山美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就兴奋不已。于是我潜藏在池塘里,等着她的婢女来倒药……结果你猜,发生了什么?”
时鹿鹿并不猜,他完全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
姬善只好继续说下去:“黄昏时分,她亲自出来倒药,我用一根芦苇探出水面呼吸,结果那些药偏偏往我这儿倒,药汤顺着芦苇被我一下子吸进肚里,我一咳嗽,就灌了一肚子水。更糟糕的是,我的腿偏偏在那时抽筋,我不停地扑腾,而她,就在岸上看着。我知道她早就发现了我,故意惩戒我,于是一狠心,索性不挣扎了,放任自己沉下去。我在赌,我赌她会救我。”
她素来是个野丫头,调皮捣蛋,又聪明过人,在孩童群里称王称霸没有敌手。
哪怕是遇见“那个人”,也只有她欺负对方的份。
结果遇到这个十姑娘,终于遇到了宿命的对手,一次次地栽跟斗。
***
小姬善醒过来,第一感觉是:好硬的床!
等她从硬邦邦的床上爬起来打量四下时,发现这里是十姑娘的房间,于是第二个感觉是:好素的房间!
完全看不出是姑娘的屋子,什么精巧好看的装饰都没有,甚至都不如她,她屋里头好歹还有个元氏插的一瓶野花。
然后她就看到了十姑娘,还是老地点,老姿势——坐在窗边发呆。房间里没有乐器书籍玩具,找不到任何可以凸显主人喜好的东西,还真是个无趣的人啊。
姬善转了转眼珠,走过去,故意跳到窗棂上坐着,硬生生把自己挤进十姑娘的视线里,道:“阿十,你又救了我一次呀。听说如果一个人被另一人救了三次,那么,他的性命就属于那个人。你什么时候救我第三次?”
十姑娘淡淡地瞥她一眼,别过头,看另一侧。
姬善便挪到窗棂的另一侧,不依不饶道:“你为什么不理我?方圆十里就咱们两个同龄人,你不想要朋友吗?”
十姑娘没回话。于是她把脸凑过去,笑嘻嘻地盯着她道:“可我想跟你做朋友,想当你的好姐妹,跟你一起吃饭、睡觉、游戏,还互换裙子穿!”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姬善回头,看见十姑娘的一个小婢女提着食盒进来,傲然道:“我们小姐的裙子,都是找镇上最贵的巧女坊的张裁缝亲手做的。”
姬善挑眉道:“那又怎样?卖得贵就是好吗?我的衣服都是阿娘做的,慈母手中线,价值千万金。”
“你!”小婢女惊呆了,恼羞成怒道,“哪儿来的山村野丫头,竟妄想跟我家小姐做朋友?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一,我姓姬,曾祖官至一品,退而致仕,隐于乡野罢了,不是什么野丫头;二,做朋友,又不是结亲,不看般不般配,只看投不投缘;三,你家小姐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叫嚣什么?”
“你!你!你……”小婢女气得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偏偏她的小姐也不帮她,她自己都是个八九岁的丫头,一委屈,扭头哭着跑掉了。
姬善朝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拿起丢在地上的食盒,开始布菜道:“就让我们从一起吃饭开始吧,让我看看都有什么好吃的……红豆羹,我喜欢!冬葵菜,我喜欢!煎小鱼,我喜欢!太好了,都是我喜欢吃的菜!”
十姑娘倒没拒绝,真的坐到了饭桌旁跟她一起吃。
每道菜都很淡,几乎没什么滋味。姬善吃得很是满意,连连点头道:“咱俩能吃到一块儿,友情就算站稳了脚跟。”
十姑娘面无表情,毫不回应,但姬善故意去夹她想夹的菜时,她都退让了,姬善索性把整盘菜倒入自己碗里,她也不生气,姬善如此耍了几次,觉得无趣,便也不再耍了。
自那后,她每天过去蹭饭,十姑娘也不拒绝。而且此后饭菜的量多了许多,显见是把她计算在内了。
吃饭达成后,姬善把魔爪伸向十姑娘的衣服,打开衣柜,一边看一边挑剔道:“你的衣服也不怎么多嘛!”可她穿得那么好看,以至于给人一种养尊处优的错觉。
然后,姬善看中了其中一件,道:“我喜欢这件!我能穿吗?”
那是一条月白儒裙,领口、袖角绣着几朵黄花郎,十分清雅脱俗。
“你不拒绝,我就当你同意了。”她当即脱衣准备更换。
身后传来一声重响,回头一看,竟是十姑娘反应极大地关了窗户,背对着她,双肩似在微抖。
姬善没在意,继续脱,然而衣带勾住了耳环,疼得她惊呼起来:“糟了糟了!快帮帮我!啊呀!”
一开始十姑娘没有反应,可后来大概是见她实在自己挣脱不开,只好转身走过来。
姬善额头都冒出汗来,正在拼命拉扯耳朵,一双手伸过来,按住她的手。
那是一双很凉的手,没有同龄孩童应有的温度。
“你手这么凉呀?莫非是寒症?”
十姑娘没理她,但动作又细致又轻柔,一点也没弄疼她。很快地,衣带和耳环分开了。姬善欢喜地转身道:“谢啦阿十!”说罢,张臂抱住了她。
她的外衣已脱掉了,只剩一个肚兜,尚未发育的身体毫无曲线,却令十姑娘骤然变了表情。
十姑娘推了她一把。姬善始料未及,被推出七尺,摔倒在地,光溜溜的脊背被冰冷的青石地面冻得一激灵。
姬善愣住了。十姑娘也愣住了。
姬善想了想,放声哇哇大哭,哭得委屈极了。
十姑娘只好走过来,伸手扶她。
她把她的手拍开,继续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十姑娘呆滞了片刻后,拿起那件绣着黄花郎的衣服,帮她穿上,动作依然轻巧细致和温柔。
姬善泪眼蒙眬地瞪着她:“我见过很多冷冰冰的大人,但还是第一次见冷冰冰的小孩。你有秘密,对不对?”
十姑娘系带子的手停了一停,这让姬善确定:她说中了。
她停止了哭泣,腾地坐起身来,道:“其实,我也有秘密。要不,咱俩交换?”
十姑娘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眼神一沉,手再次推出,将她推倒在地。
姬善刚要再次哭,十姑娘起身径自离开了。
“喂,你去哪儿?喂!不要以为你救了我两次,就很了不起,我就要巴着你。不理我是吧?哼,今日你这样对我,他日你要病了,别来求我救你。我可是大夫,长大后,我会是唯方最厉害的大夫。你别后悔!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哼!”
那是七月的一个黄昏。天有点热,地有点凉。姬善百无聊赖地躺在十姑娘房间的地上,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她后悔。
若干年后,她终于知道了原因——十姑娘是男的。
他体内,有一只蛊虫,主宰了他的命运。那命运如深渊,写满凶舛。
***
“她一直不跟我说话,而当她终于开口跟我说第一句话时,却在哭。那滴眼泪的杀伤力太大了,以至于这么多年,我总是会想起来,想着她,不知道她过得怎样……”
姬善回忆到这里,长长一叹道:“我长大了,不再像儿时那样只想看她的笑话了。她所经历的一切都让我更觉心疼。我为救她而来。那么,请你告诉我——这样的她,我该怎么救?”
薄光里,时鹿鹿终于动了动,两个圆点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眼角上,像两滴眼泪。
“你一口一个‘她’……”
姬善情不自禁地将脊背挺直,屏息等待。
“虽然伏周夺走了这段记忆,但是,那个人——那个住在连洞观、男扮女装、忍受孤独、看似冷漠却会出手救你的阿十,真的是伏周吗?”
姬善重重一震,脸“唰”地白了。
“只有我是少年啊……阿善。”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