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如织,照在铜镜上,泛呈出一片暖黄。
姬善坐在镜前,换了干的新衣,时鹿鹿站在她身后,用白棉织就的汗巾为她将头发一点点拭干。
“上次情蛊反噬之后,见她们为你熏发,心中一直跃跃欲试。”那时候他坐在窗下,看着远处的她,内心渴慕,压抑不住,又不能表现出来,忍得着实辛苦。而今,终于有机会亲手尝试,满足之情溢于言表。
姬善淡淡道:“你只是把我当作你娘的替代品。”
时鹿鹿蹲下,将脸凑到她面前,暖黄色令他显得柔情蜜意:“此地巫女人人都有一头秀发,你几曾见我把她们当作我娘?”
姬善的睫毛不自然地颤了颤,刚想后挪,时鹿鹿却又逼近,低声道:“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想……吻你。”
姬善心中一悸,眼角不自觉地跳了跳。
“但你不能。”
“是。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应该可以做……”最后一个字的声音软软消失,鼻尖蹭上来,贴住她的皮肤,缓缓上移。
滑过下颌,滑过脸颊,滑过额头,来到鼻子。
两个人都生得一个好鼻子,鼻尖轻触时,光从侧方投过来,勾勒出高低起伏的清晰弧度。
鼻如悬胆,下坠至唇。
时鹿鹿的动作稍稍一停。
姬善松了口气,心想总算结束了之时,时鹿鹿眼眸一沉,突然用了点力度,撞上来。她被撞倒在地,与之一起压到的,还有他的身体。
“阿善……”他的声音轻如叹息,“虽然我没有儿时的记忆,但以我对自己的了解,能做到出手相救,必定是因为……喜欢你。”
眼前的一切迷离了起来。
姬善看到灯光将她和他的影子长长地投递在墙上,纠缠不清……“你叫十姑娘?姓十,还是在家中排行第十?”
“她们说你是来养病的?可我看你没病啊。喂,你是不是来躲什么的?”
“你为什么不理我?方圆十里就咱们两个同龄人,你不想要朋友吗?”
“我见过很多冷冰冰的大人,但还是第一次见冷冰冰的小孩。你有秘密,对不对?”
“阿十,谢谢你救我。”
“不理我是吧?哼,今日你这样对我,他日你要病了,别来求我救你。我可是大夫,长大后,我会是唯方最厉害的大夫。你别后悔。”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哼!”
世事玄妙如斯。
沧海桑田,云回潮生,竟都是命定的劫数。
***
时鹿鹿将姬善抱回听神台时,她已经睡着了。
木屋内,吃吃惊诧地过来相迎,时鹿鹿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将姬善轻轻放在榻上。
一名巫女在门外道:“大司巫,您传唤我?”
“去把颐殊的毒解了,然后交给程使带走。”
“是。”巫女躬身退下。
吃吃听了这话,吃惊道:“你肯交还女王了?”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留着颐殊已无用处。而且……”时鹿鹿垂眸看了姬善一眼,“做人最重要的是善良。不是吗?”
吃吃道:“你这是洗心革面了?”继而大喜,拊掌道,“这就对了嘛!好好做个好人,造福百姓,自己也开心……要不这样,你也别当这个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的大司巫了,跟我们一起游历四海吧!”
时鹿鹿轻轻一笑道:“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好准。”
“那你是答应了?”
“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
“意思就是大概十五年后,如果我开心了,就可以结束宜国的这一切,跟你们去玩了。”
吃吃失望至极,道:“一竿子支到十五年后,行啊大哥!你干脆说百年后咱们都成鬼了,再去潇洒得了。”
时鹿鹿被她逗笑了,道:“难怪阿善喜欢你,无论什么境地,都要带你们同行……”
“因为我们心思单纯,胸无大志,不求功名利禄,只求开开心心。”哪像这些人,各个活得这么复杂,这么累。
时鹿鹿一笑。这时巫女们去而复返,声音微急:“大司巫……”
时鹿鹿走出去,听了她们的话后,神色顿变。
***
半炷香后,时鹿鹿走进神殿东北角一间专门用于囚禁犯人的密室。颐殊此前被秋姜掠走,带去了北宫。他收到赫奕圣旨带着姬善去时顺便把颐殊又带回了巫神殿。
按理说,颐殊身中巫毒昏迷不醒,不会再有人妄图带走她。可此刻,她不见了。
只有一种可能:她的毒解了。
“我们询问了当值的姐妹,一无所获。反倒是皇宫那边有消息传来,说是秋姜再次出现了。且带着一个人。”
“什么人?”
“暂未得知,只知道是个男人,二十多岁,面目俊秀,对了,还背着个药箱。”
时鹿鹿微微眯眼道:“江晚衣。”
“哎?是他?我们这就去查证!”
时鹿鹿看到榻上留着一缕头发,伸手拈起,仔细辨认片刻后,眸中怒意闪烁,沉声道:“茜色呢?”
“不、不知道……”巫女惶恐地看着他手里的头发,道,“这、这是?”
“茜色的头发。”
“啊?不是颐殊的?”
时鹿鹿踱步,脑中思绪翻滚,宛如灼烧的热浪,疯狂地涌向心脏。他的心口突然一痛,捂胸弯腰。
巫女察觉出他的异样,忙道:“大司巫?!”
“阿善!”时鹿鹿立刻扭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有人在杀阿善!
情蛊感应,阿善体内的蛊虫在向他体内的蛊王求救!
是谁?是谁?
无数线索在脑中串联——秋姜、颐殊、茜色、江晚衣、风小雅、赫奕……拼凑着靠近真相。
时鹿鹿飞奔,山路崎岖,剧痛彻骨,时近子时,天昏地暗,他仿佛回到被封印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个信念异样鲜明:阿善!
阿善!
他一口气冲上了听神台,踢开木屋的门——屋内,一人持匕,扑在榻上,吃吃奋力抓住对方的手臂,但已来不及,匕首的刃已进入姬善体内。
红裙、红刃、红色的血……满目鲜红。
时鹿鹿挥袖,一股力风飞向持匕之人,将她扫到一旁。那人撞在墙上,“噗”地吐出了一大口血,露出脸来,竟是茜色。
时鹿鹿立刻念动咒语,茜色整个人剧烈地抖了起来,开始各种翻滚。
时鹿鹿一边继续吟念,一边快步走到榻前抱起姬善。
吃吃在一旁泪目道:“鹿鹿,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善姐?”
姬善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在他怀中瘦瘦小小一只,虚弱极了。
时鹿鹿更加愤怒,转向茜色道:“说!为什么?”
茜色的嘴唇颤动着道:“因、因为……”
“说!”
吃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慌乱:“鹿鹿,善姐、善姐她……”
时鹿鹿下意识扭头,茜色奋力跃起,重重撞在他身上,与此同时,一把匕首刺进他的心口。
持匕首的人,是姬善。
吃吃尖叫起来。
时鹿鹿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姬善。
姬善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有吃吃在不停地喊:“善姐,你、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的伤是假的?”
“她的伤是真的。”回话的人是茜色。她气喘吁吁地从时鹿鹿背上爬起来,四肢扭曲显得很不协调,但脸上半点痛苦之色都没有,冷静极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吃吃觉得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团糨糊。她刚才梳洗完正准备跟姬善一起睡觉,这个茜色就突然走了进来,走进来后也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姬善。两人彼此对视了一会儿,茜色说了句时间差不多了,就拔出匕首扎进姬善体内。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去救,这时时鹿鹿回来了,打飞茜色,抱起姬善,结果姬善突然醒转,拔出自己身上的匕首,反刺进时鹿鹿心口……
“天啊!我这是又看了一出‘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戏码吗?”她忍不住喃喃道。
“这把匕首,眼熟吗?”茜色问时鹿鹿。
时鹿鹿低头看了一眼,匕首的刃已刺入他体内,只剩下把手,把手薄如纸片,上面雕刻着毒蛇纹理,确实眼熟——这本是藏在卫玉衡靴子里的。
他让巫女们潜入驿站,偷到卫玉衡的靴子,把上面的剧毒换成致盲的弱毒。
然后,在宫宴之时,借卫玉衡之脚毒瞎了赫奕。
如今,它被握在姬善手中。不知为何,他却半点都不觉得意外。
“我百毒不侵,对我用毒,是无用的。”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柔软。
“我知道。”姬善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平静而显得更加残酷。
“你杀了我,自己也会死。”
“我知道。”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死?”
“不。”
时鹿鹿的眼眸亮了一些,道:“那你在做什么?”
“你受了致命伤,蛊王该出来保护你了。”
时鹿鹿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当即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姬善死死抱住,姬善的脸,在他眼前模糊,而他知道,这种模糊不是因为毒发。
几缕白丝从他耳中钻了出来,体内的蛊王意识到了危险,开始吐丝。
时鹿鹿强忍痛楚,沉声问:“为……什……么?”
姬善转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吃吃,一字一字道:“我说过——我来宜国,是为了救伏周。”
“你以为这样,伏周就能出来了?”时鹿鹿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道,“阿善啊,虽然我不能对你说谎,但是,有一个问题你没有问,所以我没回答。”
“什么问题?”姬善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就是——伏周不听我的,但是,蛊王是完完全全听我的。”伴随着最后一个字,原本冒出耳朵的白丝停止了蔓延,再然后,慢慢地缩了回去。
姬善揪紧他的衣领道:“你!不疗伤会死!”
“你以为我在乎?”
姬善的心沉了下去。
时鹿鹿笑着,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道:“能跟你一起死,我甘之如饴。”
姬善一把将他推开,从一旁的抽屉里找出银针,扔给茜色:“给他止血!”
自己则到一旁疗伤,吃吃见状上前帮忙,口中道:“善姐,你没事吧?”
姬善从怀中取出药粉撒在伤口里,疼得说不出话。
茜色用针扎住时鹿鹿的几个穴位,扭头道:“不行,血还在流……”
姬善撕下布条草草缠住伤口,过去接针,忍不住说了句:“医术真烂!”
“我刺你,正好离心一寸;你扎他,乱捅一气。”
“我又不会武功!”
“我也不是专职大夫啊!”
两人彼此瞪眼,冷哼一声,又各忙各的。
吃吃在一旁看看茜色又看看姬善,道:“你们两个认识啊?”
姬善发出一声冷笑,道:“谁要认识她,每次出现,都没好事!”
茜色则道:“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了。”
两人又各自冷睨了对方一眼。
时鹿鹿虚弱地睁开眼睛,视线掠过姬善看向茜色,道:“她是为了伏周,你呢?”
茜色沉默片刻,道:“我也是。”
“你为何能对我撒谎?”
“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患有无痛症。”
时鹿鹿一颤,突然“噗”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姬善连忙将一根针扎进他的孔最穴,急声道:“快让蛊王救你!”
“不。”
“你……”
时鹿鹿盯着她,一字一字道:“我,绝不会让你,见伏周。”说罢,又喷出一口血来。
“你行不行啊?”茜色急了。
冷汗从姬善额头冒出,她持针的手在不停地抖,因为心口处的伤,也因为时鹿鹿的眼神。最后,咬一咬牙,捧起时鹿鹿的脸道:“那就一起跟我死吧!”
“好啊……”
“不行!不行!”吃吃着急道。
姬善扯掉自己身上的布条,并把时鹿鹿身上的针一起拔了,然后抱住他。
两人的伤口紧紧贴合在一起,血液再次喷薄而出,一时间,不知是她的血还是他的血。
视线摇晃,万物转黑。
姬善在晕过去前,听见茜色说了一句话。
她说:“两个疯子……”
她不是疯子。
她只是在兑现承诺罢了。
“巫兴还是亡,我一点都不感兴趣。你生还是死,也与我无关。甚至,我的生死,于我而言,也没有意义。”
“那,什么有意义?”
“伏周。”
“要救她,就要杀小鹿。”
“那么——就杀了小鹿。”
“小鹿死,你亦死。”
“那么,我就死!死也是一种飞啊,又有何惧?”
又有何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