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些,布达拉宫东殿。
一封加急军报被重重砸在御案上,装在竹筒里的蜡封碎裂,羊皮纸滚出来一半。那囊·拉杰跪在殿内,连头都不敢抬。赞普站在案后,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杀意像实质的刀锋,刮过整座大殿。 赞普:“全城大索?给假三日?阿史那·竭忠好大的胆子!他到底是去收复洛阳的,还是去当屠夫的!” 那囊·拉杰咽了口唾沫:“赞普,洛阳守将李若幽死战不降,城中百姓也多有协助守军……副将阿史那·竭忠为了安抚军心,才下了这道命令。达扎王爷的大营一直扎在洛水南岸,未曾入城。” “达扎不入城,达扎聪明得很!”赞普猛地绕过御案,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灯架,“他当年跟着朕打天下,能不知道屠城是什么后果?他把军务全权交给副将,自己躲在大营里装聋作哑,就是为了避嫌!他知道朕要杀人,他不想当这个替罪羊!”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极低。 赞普走到舆图前,指着中原的版图,声音冷得像冰:“朕倾国之力,要的是天下!是一座能收税、能种粮、能生息繁衍的洛阳!不是一片连野狗都找不到食吃的废墟!他阿史那·竭忠拿震天雷去炸民房,拿刀去砍拿门闩的百姓,痛快了三天,朕要花多少年去平息中原人的仇恨?” 他转身,死死盯着那囊·拉杰:“拟旨。洛阳副将阿史那·竭忠,即刻锁拿,押回逻些受审!看在他过往战功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革去一切军职,贬去阿里,做团练副使!让他去高原最荒凉的地方,给朕好好清醒清醒,反省他那三天的兽行!” “臣领旨!”那囊·拉杰重重叩首。 “还有,”赞普的声音稍稍平息,但依然不容置疑,“传旨给达扎路恭,让他收拢洛阳残局。告诉他,朕现在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那囊·拉杰一愣:“赞普的意思是——” 赞普走回案前,拿起朱笔,在空白的诏书上狠狠落下几笔:“传旨户部,从天竺粮仓和河西粮库,即刻调拨稻、麦、粟各三十万斛!另外,拨种粮六万斛!全部运往中原洛阳、南阳一带!” 那囊·拉杰猛地抬头:“赞普,九十万石粮食,还有六万石种粮……这可是天文数字!” “朕知道!”赞普将朱笔掷在案上,“这仗打下来,中原的土地都荒了。春耕在即,不把种子撒下去,明年中原就得饿殍遍野。传旨下去,让达扎路恭在洛阳开仓放粮。告诉中原的百姓——大蕃的刀只杀逆贼,不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大蕃不仅要打碎李唐的旧天下,更要给他们一个能吃饱饭的新天下。朕要让中原人看看,跟着大蕃,是活路。跟着扬州那个伪朝廷,只有死路!” 洛阳城外,洛水南岸大营。 恩兰多杰行色匆匆地走进大帐,把逻些来的密旨和明发诏书一并呈上。达扎路恭盘腿坐在毡毯上,手里正拿着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他接过军报,看完之后,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继续削着木棍。 恩兰多杰急道:“王爷,阿史那·竭忠被贬去阿里了。赞普的明旨上可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这事……咱们真的袖手旁观?” 达扎路恭用小刀削去最后一块树皮,把木头凑到眼前端详了一下,淡淡开口:“我为什么非要进洛阳?你真以为我老得连马都上不去了?” 恩兰多杰愣住。 达扎路恭冷笑一声:“阿史那是我手下的副将,他是什么脾性,我一清二楚。打顺风仗时是个猛将,打逆风仗,或者死伤惨重的时候,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洛阳城破,李若幽死战不降,唐军百姓拼死抵抗,我就知道阿史那一定会压不住火,要放手大杀。” “那王爷您怎么不早拦着?” 达扎路恭叹了口气,把削好的木头扔进炭盆里,火苗猛地蹿高一截。 “拦?怎么拦?咱们十五万兵马,围了洛阳二十多天,死伤上万。唐军死战,把咱们的儿郎炸成了碎块。这股邪火,你不让他发,到时候军营哗变,后果更大。” 达扎路恭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着远处洛阳城的轮廓:“所以我把大营设在洛水南岸,把军务交给他,让他去当恶人。他杀人,我不管;等赞普要问责了,我干干净净。赞普需要有人去执行屠杀,也需要有人来收拾残局。阿史那就是那个替罪羊,而我,是那个收拾残局的人。”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赞普要降罪阿史那,那就降。他去了阿里,命还在。若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他连阿里的风沙都没资格去尝。” 洛阳城外,唐协军大营。 李守义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洛阳城的废墟和难民。赵都尉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塘报。 赵都尉:“王爷!大消息!赞普震怒,把那个下令屠城的吐蕃副将贬去阿里了!而且,户部调了上百万石的粮食和种粮,正往洛阳运来,说是要赈灾,还要让中原百姓恢复春耕!” 李守义接过塘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李守义:“我刚从长安降了吐蕃的时候,底下有弟兄骂我,说咱们是认贼作父。今天这事儿传出去,我倒要看看,谁还敢说咱们跟错了主子。” 赵都尉笑道:“是啊,咱们在大蕃的屋檐下,拿大蕃的军饷,可咱们骨子里还是关中的兵。赞普这一手,不仅是给洛阳百姓看的,更是给咱们这五万唐协军看的。他要让咱们明白,咱们不是吐蕃人的奴隶,咱们是给新天下打江山的功臣。” 李守义转头,看着校场上正在列阵的关中儿郎,大声喊道:“弟兄们!都把耳朵竖起来!吐蕃的副将因为屠城,被贬到阿里吃沙子去了!赞普说了,杀人放火是要受罚的。咱们是唐协军,咱们的军纪不能比他们差。等粮车到了,全都给老子去帮着修桥铺路、赈济灾民。谁要是敢顺手牵羊,老子砍了他的手!” 扬州,行宫。 李豫看着手里的密报,脸色铁青。 元载:“陛下,吐蕃人屠了洛阳,把李若幽的尸首挂在城门上。据说洛阳城里的百姓死了一大半。可……” “可什么?快说!” “可吐蕃的赞普,不但把那个屠城的将领贬了,还从后方调了九十万石粮食和六万石种粮,运往洛阳赈灾。他们还放出话来,说要让中原的百姓吃上饭,恢复春耕。” 李豫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忽然停下,一拳砸在案上:“好一个赤德祖赞!他杀了几十万人,回过头来撒点粮食,就把老百姓的心给买走了!这天下最可怕的,不是拿刀的屠夫,是拿着粮食的屠夫!” 河北,魏博。 田承嗣把密报丢给李宝臣,哈哈大笑。 “李豫还在扬州骂娘呢。人家吐蕃人一边杀人一边发粮,这天下人心,迟早被他收拾干净。李宝臣,咱们还等什么?等人家把洛阳、长安的粮仓都发完了,咱们再降,可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李宝臣咬着牙:“那就听你的,派人去恩兰赤松那儿,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