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些,红宫东殿。
“尚结思,淮西那条路,你有多少把握。” 尚结思没有立刻答。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往南一按,按在淮水与颍水之间。 “三成。” 殿里静了一瞬。 “说三成的理由。” “一,水。淮西不是关中。关中一步一城,城与城之间是平地。淮西一步一水,沟渠、陂塘、河汊,纵横几百里。我们的马到了那里跑不开,炮到了那里抬不动。” “二,粮。从秦州到淮西一千二百里。走陆路,一石粮运到军前,路上吃掉七斗。走水路,我们没有水师。” “三,人。淮西的兵不是唐的边军,是本地团练、盐丁、水手。他们打不过我们,可他们认得每一条河汊。” “四,时。”尚结思最后说,“打淮西,快则一年,慢则三年。三年之内,扬州不会自己倒。” 赞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舆图上洛阳往东那一片。那一片画得比别处细,汴水、睢水、涡水,一条一条,像蛛网。 “洛阳以东,朕有多少。” 那囊·拉杰起身:“回赞普,洛阳一处,陈留以西数县。再往东,汴州、宋州、徐州,都在唐手。” “汴州谁守。” “田神功,三万。”朗瑟多吉答,“宋州不满一万。徐州李光弼,两万上下。” “河北呢。” “李宝臣、田承嗣、李怀仙,三处不出一兵,不纳一赋,只看。” “河东呢。” “裴遵庆称病,子侄掌兵,三万,一兵未动。” 赞普没有说话。他伸手把舆图从架上取下来,平铺在案上,八个人围过去。 “朕问你们。”他说,“中原这一片,要先从哪里下手。” “汴州。”赤桑杰说,“汴州一破,漕运就断。漕运一断,宋州、徐州自己会乱。” “打不下。”朗瑟多吉说,“汴州城高三丈二,护城河四丈,城里三仓分立,存粮三十万石。围三个月,城不破,我们的粮先尽。城下又是水网,炮架不起来。” “那就不打汴州。”那囊·拉杰说,“先收河北。给李宝臣、田承嗣、李怀仙封王,许世袭,免三年赋。他们要的不是忠,是地。河北一收,唐的漕运自然断。” “河北是等。”尚结思说,“他们等谁先倒。朕今日给王,明日他们也能收唐的王。给了地,他们未必替朕断漕,倒可能在朕东出的时候,从背后摸洛阳。” “河东更是。”李雪·尼玛把账合上,“臣算过,若河东从太行下来,三天到河阳,五天到洛阳。我们的粮道断在孟津,前军十万人一石粮也运不过去。” 殿里静下来。铜炉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往上跳了一下。 赞普一直没开口。他听着,手指在舆图边缘轻轻敲。 “河阳谁守。”他忽然问。 “周某,老卒,守了十一年。”朗瑟多吉说,“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赞普重复了一遍。 他直起身,看着众人。 “你们在逻些,看这张图,看得出这么多。朕也看得出这么多。”他说,“可朕看不见潼关外的水,看不见汴州城下那片沟渠到底有多深,看不见田神功那三万兵里,有多少是漕军,多少是本地的团练。” “赞普……”那囊·拉杰抬起头。 “中原这一仗,朕不在这里定。”赞普说,“让达扎定。” 殿里八个人都怔了一下。 “达扎在潼关三年。”赞普说,“他看得见河阳的水,看得见汴州的路。他比朕清楚。这一仗怎么打,打哪里,先打谁后打谁,由他拿主意。朕只给他三条界线。”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数。 “第一,不许打淮西。淮西是水乡,进去了出不来。” “第二,不许动郭子仪。潼关那三万老卒,朕留着,比杀了有用。郭子仪在,唐廷就不会调他南下;郭子仪在,朕的西面就是干净的。” “第三,不许屠城。”赞普说,“褒城、兴元、成都,朕的兵屠过。中原不能再屠。中原的城,朕要一座一座地收,不是一座一座地烧。” “臣领旨。”那囊·拉杰应下。 “还有一件。”赞普从案上取过一卷空白诏书,铺开,提笔,“朕给他一道空诏。” “空诏?” “诏上不写怎么打,只写一句:中原之事,一委达扎。将佐任免,粮械调拨,降附处置,皆许便宜行事。”赞普写完,把笔搁下,“他要打河阳,就打河阳;他要收泽潞,就收泽潞。他要在汴州城下坐三个月,就坐三个月。朕不问。” “赞普,”李雪·尼玛忍不住,“若他要的钱粮,国库给不出呢。” “给不出,让他自己想办法。”赞普说,“他在关中三年,关中多少粮,多少丁,他比朕清楚。他要多少,报多少;朕能给的给,给不出的,他自己省。” 他把诏书递给那囊·拉杰。 “八百里加急,今日发出。” --- 潼关大营。九月十七,夜。 帐里点着四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压得低。案上摊着一幅图,是达扎路恭自己画的,比逻些那幅粗,但细处更准:河阳三城的浮桥画了,汴州城下的沟渠画了,连陈留以东几处能架炮的土坡都画了。 帐中五个人:达扎路恭、论·赤桑、尚·结息、论·莽布支,还有一个雪豹千户格桑多吉。 “赞普的诏到了。”达扎路恭把那卷诏书放在案角,“中原的事,一委于我。” 论·赤桑第一个站起来:“那还等什么。三万兵,十日到汴州城下。田神功三万漕军,打不了硬仗。” “坐下。”达扎路恭说。 论·赤桑没有坐。 “将军,”他说,“从凤州到兴元,从兴元到成都,我们哪一仗不是十日内见分晓。如今在中原,一坐三个月?” “你坐不下来,是因为你没看过汴州。”达扎路恭把图转过去,指着汴州城外,“汴州城高三丈二,护城河四丈,城里三仓分立。城下是一片水网,沟渠连着睢水,睢水连着淮。我们的炮车到了城下,架不起来;架起来,一炮打出去,石弹落进沟里。” “那就填沟。” “填一条沟,十日。”达扎路恭说,“汴州城外有七条沟。” 论·赤桑不说话了。 “还有一件事,你没算。”达扎路恭说,“河东。” 他手指往北移。 “河东三万兵,裴遵庆掌着。我们若全军东出,河东从太行下来,三天到河阳,五天到洛阳。我们的粮道断在孟津。十万人,在陈留,一石粮也运不过去。” 尚·结息开口:“所以要锁河阳。” “锁河阳。”达扎路恭点头,“河阳三城,浮桥南北。谁占河阳,谁就堵住了太行往南的口子。” “河阳谁守。”论·莽布支问。 “姓周,老卒,守了十一年,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论·赤桑冷笑,“我带三千,三日。” “你带两万。”达扎路恭说。 帐里静了。 “两万?”论·赤桑愣住了,“将军,一千五百人,用两万?” “用两万,不是为了打那一千五。”达扎路恭说,“是为了让太原看见。太原看见河阳有两万吐蕃兵,裴遵庆就不敢动。他不动,我们才有背后。” 他把手往东移。 “取了河阳,下一步不是汴州。是潞州。” “泽潞?” “泽潞留后薛嵩,两万兵,守在潞州。太行八陉,河阳是南口,滏口是中间。薛嵩若降,太行就断成两截;薛嵩不降,我们就用一万人守怀州,把他堵在潞州,他自己会想。” “谁去潞州。” “那囊·拉杰。”达扎路恭说,“赞普已经派他了。带诏,不带兵。封薛嵩泽潞王,许世袭,许他自置官吏。” “薛嵩会降?”格桑多吉问。 “他会。”达扎路恭说,“他父亲死在唐的狱里。他心里有恨,也有怕。怕的是降了我们,唐日后复起,他无处可去。所以赞普给他留了一条退路——他的兵还打唐的旗,我们只要他的山口。” 帐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河阳、泽潞都定了。”尚·结息说,“汴州呢。” “汴州不用打。”达扎路恭说,“先发诏。” “什么诏。” “天顺的诏。”达扎路恭说,“李承宏亲笔写,写‘吐蕃入关,为唐平叛;中原州县,凡归顺者,官复原职,田产不动,三年免赋’。抄一百份,随兵走。诏到城开,兵到城降。” “哪座城不开。” “哪座城不开,就打哪座城。”达扎路恭说,“打下一座,其余的自己会想。” 论·赤桑一直站着。这时他忽然问:“将军,汴州要是也不开呢。” “那就你打。” 论·赤桑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一条。”达扎路恭抬起头,“进城之后,三日不封刀。三日之后封刀。三日之内许你杀人,三日之外,杀一人者斩。” “为什么给我三日。” “因为汴州的兵怕我们。”达扎路恭说,“他们只知道吐蕃人屠城。给他们三日,他们就不会守到最后一天。他们会想着,三日之内投降,还能活。” 论·赤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三日。”他说,“够了。” “不够也只得三日。”达扎路恭说,“赞普的诏上写着,不许屠城。这三日,是我替你讨的。” 论·赤桑收了笑,抱拳。 “末将明白。” 帐外起了风,灯焰歪了一下。达扎路恭把图卷起来,一卷一卷,卷得很慢。 “将军。”尚·结息最后问,“赞普的诏上,还写了什么。” “写了三条界线。”达扎路恭说,“不许打淮西,不许动郭子仪,不许屠城。” “就这三条?” “就这三条。”达扎路恭把卷好的图放进木匣,“其余的事,赞普不问。” 帐里静了下来。四盏灯的灯芯都烧短了,火苗低下去,照得那幅舆图边缘发暗。 论·赤桑他们退出去之后,达扎路恭一个人在帐中坐了很久。 案角那卷诏书压着一块石头。他把石头挪开,把诏书展开,又看了一遍。诏上那句话很短:中原之事,一委达扎。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朱印。 帐外,潼关的风从关墙上下来,吹得营中的旗子猎猎作响。 他把诏书折好,压在枕下,吹熄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