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看一个欠了自己几辈子烂账的债主。
朱璟正准备咬第二口。
被这道滚烫的目光刺得后脖颈有些发凉。
他嚼果肉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眼皮子抬起,迎上老朱的视线。
朱璟低头看了看手里缺了一块的青果子。
又抬头看了看满脸发青的老朱。
他有些尴尬地把手往前递了递。
“皇爷爷,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朱璟眨巴了两下眼睛。
“要不……分你一半?这果子真挺甜的。”
老朱没去接那半个果子。
他把手背在身后,迈开步子。
脚底板狠狠碾着羊皮上的高丽半岛。
咔嚓。
插在上面的那根黄色小木旗,被他的黑布靴底生生踩成了两截。
老朱走到茶几前头。
居高临下地盯着坐在圆凳上的朱璟。
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重的粗喘声。
“吃,你就知道吃。”
老朱开了口,语气发酸,带着一股子怨气。
“咱这把老骨头天天在地上琢磨怎么安顿那些崽子,你倒好,整天在东宫晒太阳啃果子。”
他猛地转过身。
右手伸出来,指着地上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指尖用力,在半空中虚虚戳着。
“你给咱低头看看!”
老朱声音提高了几分,在暖阁里撞出回响。
“北边,鞑子被打得躲进了冰窟窿里抓鱼吃!”
“西边,水泥路铺出去几千里,商队的铁皮车都快开到那什么罗马的大门口了!”
“南边海面上,全是郑和带回来的烂咸鱼和香料!”
“高丽现在成了咱的药园子,连个能打架的邻居都找不着了!”
老朱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大步跨回地图中央,两只靴子在那些黄色小旗子旁边踏得咚咚响。
“你给咱招惹出来的这帮神仙,个个都能活两三百岁!”
老朱指着自己的黑头发,又指了指门外。
“老四、老十七那帮混账东西,身上有使不完的牛劲!”
“后头还有几十个没成年的小王八蛋等着封王!”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嚼着果子的朱璟。
声音压低了,却带着刀子一样的力道:
“这凡间的天下,太小了!”
“山头就那么多,矿脉就那么几处!”
“不够分!”
老朱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老高。
“根本不够老朱家这帮修仙的崽子折腾!”
“再这么闲下去,他们非得在封地里自己拔刀子,杀个血流成河不可!”
朱璟嘴里咬着半块果肉。
腮帮子鼓着,没敢咽下去。
他听着老朱这通夹枪带棒的抱怨,眼皮子跳了跳。
心里直犯嘀咕。
合着疆域打得太大、寿命太长,现在也成了自己的罪过了?
凡间的地不够分,难道还能去海里捞泥巴造地不成?
老朱没等他搭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憋闷强行压了下去。
老朱转过身。
步子迈得很重,沙沙地穿过整张大羊皮地图。
他走到暖阁最北面的墙边。
抬起两只粗糙的大手。
抓住雕花窗棂的铜把手。
用力往外一推。
“吱呀——”
两扇窗户被寒风猛地吹开,重重撞在两边的木框上。
初冬夜里的狂风像刀子一样卷进来。
吹得地上的羊皮地图边角猎猎翻卷。
老朱下巴上那把乌黑的长须,在风里疯狂扯动。
他没关窗。
两只手按在冰冷的窗台上。
身子微微前倾。
老朱慢慢扬起脖颈。
仰起头。
目光穿过乾清宫金黄色的琉璃瓦檐角。
穿过深冬冰冷干燥的夜空。
那双黑亮的狼眼里,没有看脚下的皇城,也没有看远处的紫禁城宫墙。
他死死定住视线。
看着高悬在九天之上、苍穹正中央的那一轮巨大的、皎洁无瑕的满月。
月光冷清清地洒下来,照在他刚硬如生铁的脸庞上。
老朱的眼眶微微放大。
在那双看尽了人间尸山血海的眸子深处。
一抹让人头皮发麻、透着无尽贪婪的精光,悄然浮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