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的地上铺满了巨幅羊皮地图。
三丈宽的大羊皮用生麻线密密麻麻缝在一处。
遮得底下的金砖地面半点不露。
老朱背着双手。
脚下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靴踩在干硬的熟羊皮上。
走一步,皮子就跟着往下陷一截。
鞋底擦着干燥的皮面,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他走得很慢。
靴尖踩过漠北的深灰色线条,那是前几天刚标上去的北元残部撤退路线。
一路往北,全插满了寸许长的小小黄木旗子。
旗面上用红漆点着个小小的“明”字。
他又转过脚跟。
踩着大明西境那条刚修好的水泥大道。
羊皮上用朱砂画出一条红线,直直插向极西之地。
红线旁边歪歪扭扭注着字——通罗马大道。
连带着南边那片被海水染蓝的皮子,几十面黄色小旗插得密不透风。
南洋诸国全成了运送灵鱼的渔场。
昨儿刚收上来的高丽降表,更是让鸭绿江对岸那片狭长地界,也挂上了大明的黄木牌子。
按理说,这是泼天的功业。
千古未有的盛世。
可老朱的眉头却越拧越紧。
眉心处的硬肉死死挤在一块儿,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停下脚步。
两只脚刚好踩在大明京师应天府的红点上。
老朱微微弓下腰。
从袖管里抽出一根小黄旗,两根指头捏着木杆。
在地图边缘晃了晃。
目光扫视一圈,竟然找不到一个能插下去的空白空当。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地盘。
大明的亲王和武将,现在太多了。
原本按照祖宗规矩,皇子封王就藩,一人分上一座大城和几万亩田地。
这天下大得很,足够分给十几二十个儿子。
就算到了孙子辈,分封降等,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现在全乱了套。
大明全境水脉灌了灵气。
天天吃灵米,顿顿嚼灵肉。
连守城门的小卒子都能活出两身牛力气。
更别提那些打小用名贵灵药堆起来的藩王皇子了。
老朱摸了摸自己黑亮紧实的胡须。
他自己都能多活一百年。
那帮二十出头的儿子们,寿命更是长得没边。
不生病,不遭灾。
一个个气血旺得像烧红的铁球,在各自的封地里闲得骨头缝发痒。
昨儿兵部刚送来北平的密报。
老四朱棣在北平大营里闲得发慌。
带着三千精骑把草原深处的野狼撵了几百里。
狼都快杀绝了。
朱棣给老朱递了折子,抱怨北平地界太窄,马跑不开。
连城墙根底下的几处荒山,都被老四占去建了练武场。
南边更不安生。
宁王朱权在封地里没仗可打。
跟旁边的周王因为争夺后山的一处泉眼,差点让两边的亲王卫队当街动了刀子。
几个年幼的皇子刚成了年,也嗷嗷叫着要分地盘。
要好山头,要灵石矿,要大片水浇田。
可大明的地界就这么大。
能插旗的地方全占满了。
老朱看着脚底下这张密密麻麻的羊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着疼。
大殿的棉门帘子突然被人从外头挑开一条缝。
冷风打着旋儿卷进来,吹得地上的羊皮边缘扑哧扑哧响。
朱璟趿拉着布鞋走了进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灰布棉袍,领口敞着两颗盘扣。
头发随便拿根麻绳扎着,碎发耷拉在前额上。
整个人松松垮垮的,脚步轻得像没踩在地上。
他没穿袜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
进门也没行礼,吸了吸被冷风吹出来的清鼻涕。
两只眼睛在暖阁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大案旁边的那张朱漆雕花茶几上。
茶几的青花瓷盘里,摆着几个刚从南方运回来的青灵果。
果皮薄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甜味。
朱璟走过去,伸手抓起一个最大的。
在自己的棉袍下摆上随意蹭了蹭灰。
“咔嚓。”
他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外淌,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这果子摘早了,核有点涩嘴。”
老朱站在地图正中间。
两只眼睛死死钉在朱璟身上。
眼神沉甸甸的,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幽怨和酸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