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城王宫那两扇包着生铁皮的朱红大门，发出一声酸涩的呻吟。

门轴转动，震落门框上一层干裂的黄泥。

大门彻底向两边敞开。

李成桂站在宫门内侧的石阶上。

他伸手解开腰间的紫金玉带，随手扔在青砖地上。

身上的深紫盘龙袍被他一把扯下。

团成一团，踢进了旁边的烂水洼里。

他换上了一身没有扎边缝口的素白粗麻布衣。

头上光秃秃的，没戴翼善冠，连网巾都摘了。

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被江风吹得糊在脸上。

脚上套着一双极薄的白布袜。

没有乘车，没有骑马。

李成桂双膝一软，重重砸在宫门外的碎石冻土上。

骨头和冻硬的泥块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伏地，掌心按在冰碴子里。

开始往前爬。

膝盖在冻土上一点点往前磨。

粗麻布料撑了不到三里地，便被碎石磨穿了。

皮肉翻卷，鲜血渗出来，瞬间和地上的黄泥冻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他身后，几十名高丽文武重臣全穿着素白孝服。

跟着排成两条长蛇，在泥泞的官道上膝行。

哭嚎声断断续续，在刀子一样的北风里飘散。

三十里的冻土路。

从天不亮，一直跪爬到了日头偏西。

李成桂两只膝盖的裤管全磨烂了，露出血肉模糊的膝盖骨。

双掌磨得见肉见血，在官道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暗红血印。

鸭绿江边的大明边防军营前。

拒马横陈，鹿砦森严。

几个值守的卫所兵卒正靠着木栅栏嚼着干肉条。

看着远处雪地里蠕动过来的一片白影，兵卒连刀都懒得抽，只是吐掉了嘴里的肉筋。

李成桂爬到了辕门前三尺远的地方。

他整个人伏在结冰的泥水里，双臂向前直直伸出。

手里托着一个发暗的熟铜大托盘。

盘子里放着两样东西。

用鲜血写就的高丽降表，还有厚厚一卷发黄的高丽八道山川舆图。

“罪臣李成桂……”

李成桂嗓子全哑了，声带像两块砂纸在干磨。

他把额头狠狠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自请削去高丽王号，愿废宗庙，去国祚！”

“求天朝上国垂怜，收编高丽八道，归入大明版图！”

他身后的群臣跟着把头颅重重砸在地上。

哭声一片，再没有半点抵抗的硬气。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的铅色云层，毫无征兆地被一股巨力强行撕开一道大口子。

呼——

狂风平地卷起。

一艘长达五十丈、通体覆盖着青灰色阵纹的巨型飞舟，从撕裂的云海中缓缓压了下来。

巨大的木制船体遮蔽了夕阳最后的余晖。

沉重的阴影投在江面上，连带着封冻的江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碎裂声。

船头处，插着一面巨大的大明玄龙旗。

凉国公蓝玉双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大马金刀地立在船头栏杆边。

风扯动他身上的黑漆铁甲，披风在身后乱卷。

蓝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群缩成一团的白衣人影。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大将军炮连火药都没装，这就跪了？”

蓝玉啐了一口唾沫，唾沫砸在下方的冰面上。

“真是群没卵子的软脚虾，白瞎了老子大老远把飞舟开过来。”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收了那盘子。”

“传令各道，把那些破破烂烂的王旗全给老子拔了，换大明的龙旗！”

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

没有连天的烽火。

甚至连一发灵能炮弹都没往开城城墙上扔。

在飞舟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下。

高丽八道，三百三十座城邑，一夜之间尽数易帜。

……

三天后。

大明京城，乾清宫。

“报——！辽东八百里飞舟加急！”

王景弘尖细高亢的嗓门穿透了厚重的大殿门帘。

老太监跑得帽子都歪了，手里高高捧着那个沾满关外风雪的铜盒。

一路小跑，重重跪在御案前的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