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正伏在案头上批阅折子。

听见喊声，他手里的朱砂笔猛地一顿。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红墨啪嗒砸在宣纸上。

老朱一把抓过铜盒，手指用力抠开铜扣。

扯出里面的羊皮纸。

视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血字。

老朱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瞪大。

呼吸骤然粗重起来，鼻孔里喷出一股滚烫的热气。

“好！”

一声平地惊雷般的暴喝在大殿里炸开。

老朱整个人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他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桌上的白玉笔洗被震得跳起半寸高。

“好一个不战而降！”

老朱仰起头，放声狂笑。

笑声粗粝，震得大殿顶上的吊灯铜链哗啦啦直响。

“没动一兵一卒！”

“太孙那几张小小的符卡，竟比咱当年手底下的二十万大军还要厉害！”

老朱快步走下丹陛。

靴底在金砖上踩出沉重的啪嗒声。

他胸口剧烈起伏，兴奋得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高丽那片地界，前朝打过，大唐打过，损兵折将无数。

如今，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落进了大明的肚子里。

“王景弘！拟旨！”

老朱猛地收住脚步，转过身来，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自今日起，高丽国号彻底废除！”

“将高丽全境并入辽东行省管辖！”

老朱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茬，眼珠子转了转，想起大孙前几日折子里提过的由头。

“改设‘大明辽东行省东方灵药培育总局’！”

王景弘在地上爬着，手里的狼毫笔在黄绢上飞快记录。

“传沈清秋进宫！”

老朱大手一挥，袍袖带起一阵劲风。

“告诉那丫头，神行商会接管高丽全境的所有深山老林！”

“那些投降的两班贵族，全给咱赶进山里去挖参！”

“长白山的老山参，金刚山的雪莲花，有多少给咱挖多少！”

“咱要让高丽那块破地，变成专门给咱大明供给灵药的后花园！”

旨意下达，王景弘捧着黄绢急匆匆退出了大殿。

乾清宫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哔啵的细微爆裂声。

老朱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案后方。

大殿正中央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用几十张上等羊皮拼接而成的巨幅大明舆图。

整整两丈高，三丈宽。

老朱走到案前。

伸手抓起那管粗大的狼毫抓笔，在旁边一盒鲜红的朱砂墨里狠狠蘸饱了墨汁。

笔毛吸满了黏稠的红墨，沉甸甸的。

老朱提着笔，走到舆图下方。

他抬起右臂。

笔尖落在鸭绿江东面的那片狭长半岛上。

手腕发力。

粗重的笔尖在干燥的羊皮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猩红的朱砂线条狂暴地游走。

没有任何犹豫。

老朱直接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将整个高丽半岛，连带着长白山以东的所有山脉河流。

狠狠地、霸道地，圈进了大明疆域的红线之内。

最后一笔落下，老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手里的抓笔随手往地上一扔。

啪嗒一声，沾满朱砂的笔在金砖上滚了两圈。

老朱背起双手，慢慢往后退了三步。

他微微仰起头。

目光落在这张吞并了漠北草原、西域大半、又吃下了高丽半岛的庞大版图上。

大明的疆域，已经比汉唐最鼎盛的时期还要大出一倍有余。

按理说，他这个开国皇帝该心满意足了。

但老朱脸上的狂喜，却在这安静的大殿里，一点一点地收敛干净。

那双在风霜里磨砺了六十年的眼睛，开始在羊皮地图上游移。

目光掠过西边的葱岭。

掠过北边的极北冰原。

又掠过南边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

老朱没有笑。

相反，他的眉头慢慢拧在了一起。

两颊的肌肉微微发紧，下巴的线条僵硬起来。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空白的边缘，看着大明版图之外那一圈圈无边无际的留白。

老朱站在空旷的大殿里，盯着那张地图。

脸色不知不觉间，变得古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