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冷风吹乱了老朱乌黑的长须。
黑须在风里乱甩,抽打在他生硬的面颊上,发出细微的扑扑声。
老朱猛地转身。
脚下的黑布靴在熟羊皮上狠狠拧了半圈。
踩得地图边角拱起一块褶子,几根生麻线崩断开来。
他几步跨回茶几旁边。
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成鹰爪的模样。
一把抓住了朱璟单薄的肩膀。
力道极大。
指节压进棉袍的粗布料子里,骨头发出极轻的咔吧声。
老朱整条小臂上的青筋全凸了出来,隔着袖子都能看出硬邦邦的肌肉轮廓。
朱璟正嚼着那半拉青果子。
肩膀冷不丁被铁钳似的手掌死死卡住。
身子被生生往下一压。
骨头缝里透出一股酸胀。
他嘴里含着那口嚼烂的果肉。
腮帮子鼓着。
有些发懵地抬起头,迎上老朱的目光。
老朱的脸膛黑红。
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冷风里化作白雾,直往朱璟的脑门上扑。
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里,半点迟疑都没有。
烧着两团能把这人间生生吞下去的贪婪烈火。
老朱没松手。
左手抬起来,指向窗外高挂在夜空正中间的那轮满月。
指尖在寒风里微微颤抖,指甲盖修剪得粗糙齐平。
“大孙。”
老朱声音发沉。
嗓子眼像被粗砂纸磨过,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厉。
“你给咱说实话。”
老朱身子往下压了压,脸几乎凑到了朱璟的鼻尖上。
“你既然能造出在天上飞的巨舟。”
“能踩着飞剑去东海掀翻十万倭寇。”
他手指在半空用力戳了戳那轮白生生的圆盘。
“那上头。”
“那广寒宫上头,到底有没有地皮?!”
朱璟嘴里的嚼动停住了。
果肉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卡在气管边上。
老朱没等他咽下去。
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在冷风里乱喷。
“咱听说上头住着嫦娥,还养着个捣药的玉兔!”
“能住人,能养兔子,那就说明上头能喘气!”
“既然能喘气,那是不是也有山川?也有河流?”
“是不是也有深埋在地底下的仙家灵矿?!”
老朱胸口剧烈起伏着。
呼出的气把朱璟额前的乱发吹得直晃荡。
“那是不是也是个福地洞天?!”
老朱的眼珠子瞪得凸出眼眶,血丝密布。
“地上的山头占光了。”
“天上的呢?!”
老朱松开抓着朱璟肩膀的右手,两只手在半空重重合击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暖阁里撞出回音。
“要是能造出更大的飞舟!”
“把咱大明的玄龙旗,插在那广寒宫的门楼子上头!”
“把老四、老十七那帮精力没处使的混账东西,全给咱撵上去!”
“一人分上一片月亮地界!”
“封个望月王、镇月王!”
“让他们在上头开矿、种地、给咱大明戍守天疆!”
老朱两手叉在腰间。
下巴扬得老高,花白的长须在胸前狂抖。
“那才是千古未有的功业!”
“秦皇汉武算个屁!”
“他们连漠北都打不明白,咱老朱家,把疆土开到了月亮上头!”
老朱越说越亢奋。
胸膛高高挺起,明黄色常服上的金龙像是要从缎面上扑出来。
“孙砸!你就给咱一句准话!”
“天上那个月亮,咱大明能打下来不?!”
朱璟坐在圆凳上。
嘴里那块嚼得稀烂的青果肉,正好顺着食道往下滑。
冷不丁听见这番堪称疯魔的狂言。
“咳!”
那口果肉直接走岔了道,狠狠呛进了气管里。
朱璟两只眼睛猛地凸了出来。
眼眶里瞬间憋出两泡眼泪。
他的右手一哆嗦。
五指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