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张大着嘴。

那颗绿豆眼瞪得眼角泛红。

他管了半辈子的钱粮账目，脑子里装的全是绳捆索绑的铜钱和大马车拉着的银箱子。

朱璟说的这些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把他那颗老迈的算盘脑壳砸得粉碎。

不用车拉？

不用人押？

贴一下就能把账结了？

旁边的沈清秋。

手里的银算盘晃了一下。

珠子互相撞击，发出一阵密集的细碎响声。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双精明的狐狸眼里，浮起一层无法掩饰的骇然。

她是江南沈家的后人。

从小在账本和银海里滚大的。

她比夏原吉更清楚这套东西背后的凶险与恐怖。

以往商队从江南运丝绸去北疆。

光是雇佣镖师防马匪，就要分掉两成利。

运银子的马车走得慢，路上吃喝嚼用又耗掉一成。

银子运到地方，还得火熔重铸，算折耗，扣火耗。

一笔买卖做完，大半的力气全费在路上。

若是全天下都用这玄晶符卡……

沈清秋喉咙里干得冒火。

银钱的流转将快得像一阵狂风。

买卖两家隔着千里，不过是阵法光芒闪烁的几个呼吸之间！

天下的财富，将全被这小小的玉卡吸进银行的肚子里！

“妙……”

沈清秋嘴唇微动，低低吐出一个字。

胸口剧烈起伏，锦缎裙摆下的皮靴微微挪动了半寸。

“妙绝古今……”

“沈清秋。”

朱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心潮澎湃。

“草民在。”

她迅速回神，下巴收紧。

“银行归你管。”

朱璟指了指那张写满字迹的桑皮纸。

“沈家的暗网铺子，全部挂牌改建。”

“第一批符卡，先造十万张出来，在应天府和苏州试水。”

“你是总行长。”

沈清秋双膝一沉，结结实实跪在青石板上。

额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

“草民定粉身碎骨，不负殿下重托。”

“别死在东宫就行。”

朱璟打了个哈欠。

又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夏原吉。

“夏老头，你也别嚎了。”

“户部以后不用管算盘怎么拨。”

“银行每天吐出来的账目，由户部派人按月监察。”

“按规矩抽一成的银两充入国库，拿去养兵修水利。”

“听明白了就带上你的鞋，滚蛋。”

夏原吉在地上翻了个身。

抱着那只断了底的破袜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咧开大嘴傻笑：

“臣……臣明白！臣遵旨！”

不用再挨个库房数银子，他的老命算是保住了。

……

三天后。

应天府，聚宝门外。

一座由原沈家大绸庄改建的三层木楼，在震天的鞭炮声中揭下了红绸。

门楣上的黑匾金字闪闪发亮——

大明皇家灵修银行。

大门刚一敞开。

整座应天府的商贾、修士、官绅全挤红了眼。

几千人把门前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手里捧着灵药、扛着灵麦袋子，拼命往大堂里挤。

不到半个时辰。

第一张温润的玄晶卡递了出来。

一个走南闯北的药材商将卡贴在柜台的青色法石上。

玉牌微光一闪。

三千斤灵草的货款瞬间交割完毕。

没有银车，没有护卫。

商人大笑三声，揣着卡片扬长而去。

这一天。

大明京城的财富流动速度，像坐上了点火的火箭。

买卖成交的笔数，翻了整整千倍。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

所有商客掏出来的不再是碎银子，而是一抹温润的玉光。

以往为了一厘银子的成色争得拔刀的场面，彻底绝迹。

但这场由东宫点燃的金融风暴。

根本没有在应天府停步。

它借着商队的车轮，借着长风商会的符文海船。

疯狂地向外撕扯。

短短半月。

长江南北，十三省布政使司，全被这套冷酷高效的灵石银行吸了进去。

紧接着。

它卷着江南的初冬寒意，化作一股看不见的滔天巨浪。

顺着海风一路向北。

狠狠越过了鸭绿江冰冷刺骨的江水。

一头撞进了对岸那个还在用粗劣铜钱结算的高丽国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