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跟了他一路。
时烬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人跟着——不是靠眼睛,是靠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像身体里某个地方,装着别人没有的。他拐进偏僻小径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了。
他放慢了脚步,开始演戏。
他先是蹲下来,假装系鞋带,顺手捡起路边的石子,往草丛里扔了两颗,嘴里嘟囔:这破路,全是石子,硌脚。然后他直起身,走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看天,一副发呆的样子,再磨磨蹭蹭地往前挪。
他故意走了最远的一条路,路过水塘时,还蹲下洗了把脸,对着水面理了理头发,活脱脱一个贪玩偷懒的少年。他甚至故意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靠着树干打了会儿盹——他闭着眼,心里却在数:一,二,三……数到一百,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果然还黏在他后背上。
他来,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悠悠地继续走。
跟在后面的人,大概就是这样想的。
走到山脚时,时烬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然后,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那人离开了,像来时一样无声。
时烬站在山脚,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径,慢慢直起腰。他的脸上,刚才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一寸一寸地收了起来。
他知道,跟踪他的人回去会怎么汇报:时烬那个废物,偷溜下山玩了大半天,啥也没干,就是个普通杂役坯子。
这就是他想让对方看到的。
他不确定跟踪他的是谁——时煜的人,还是黑市那边的。但不管是谁,这一趟,他们带回去的,都够他再安生一阵子。
而同一时刻,半山,时煜的书房里,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他下山了?
是。去了一趟雾溪镇,在黑市买了个破烂竹简,然后躲在破庙里看了一下午,又慢吞吞地溜达回来了。
就这些?
就这些。少爷,那小子就是个废物,杂灵根,练气都凝不稳,翻不出什么浪来。
时煜靠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敲着扶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要是真是个废物,那天在偏院,就不会当众把那颗补气丹转手送人。你见过哪个废物,敢这么打我的脸?
随从没敢接话。
再盯着。时煜端起茶盏,吹了吹,别惊动他,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一个废物不可怕,可怕的是废物心里,装着别的东西。
他放下茶盏,指尖点了点桌面:去吧。
随从躬身退下。书房里安静下来,时煜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窗外暮色渐沉的天时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他盯着的那个,此刻正蹲在偏院的井台边,慢条斯理地洗着鞋上的泥。他洗得很仔细,像在洗掉今天所有不该留下的痕迹。
他上山,回到偏院,照常打水、扫地、吃饭。夜里,他躺在草席上,把那卷竹简里记的引气路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丹田里那根蛛丝,安安稳稳地躺着,像一条蛰伏的蛇。
他坐起来,把那块残片贴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残片上的日晷纹,线条古拙,和族徽一模一样,可又不太一样——族徽上的日晷,是的日晷,影子最短;这块残片上的日晷,影子却拉得很长,像是的日晷。
黄昏。落日的日晷。
他盯着那根黄昏的影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块残片,会不会是那面逆时镜的一部分?
如果是——那他手里握着的,就是时家镇族之宝的一块碎片。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把残片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心跳得很快。
他躺回草席上,闭上眼,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块残片上的日晷纹。
黄昏的日晷。落日的日晷。影子拉得那么长,长到像是要够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具玄袍男子——他死之前,也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镜子里,映着的也是这样的黄昏。
一个是镜,一个是晷。镜子里有黄昏,残片上有黄昏。这两样东西,是不是本来就是一套?
他越想越深,越想越远,直到困意把他淹没。临睡前,他模模糊糊地想:也许,他手里这块残片,就是那面镜子上的东西。也许,他离逆时镜的真相,比他以为的,更近一步。
他握着残片,像握着一团火。火,烫着,才说明还活着。他睡了。梦里,黄昏的日晷,慢慢地转着。日晷转一圈,就是一天。他等的,是日晷转到某一个时刻——那个时刻,该他动手了。不急。但快了。他睡得沉,残片在怀里,静静地烫着。
他想,再过半个月,他就能真正踏入炼气一层。到时候,他就可以开始谋划更远的事了——比如,查一查逆时镜;比如,弄清楚梦里那句天是假的。
三更天,有人敲他的窗。
笃笃,笃笃笃。两短三长。
时烬睁开眼。他坐起来,拉开窗——月光下,站着哑姑。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窗外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她看见时烬醒来,没有比划,只是把布包递进窗里。
时烬接过,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