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里,是一块古旧的残片——巴掌大小,铜质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錾着日晷纹。和他梦里看见的那枚戒指上的纹样,一模一样。残片的一角,有个小小的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另一角,錾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时烬凑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归……时……后面两个字,被磨损得模糊了。
时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姑,这是……
哑姑站在窗外,月光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你爹留下的。
——你娘走的时候,把它系在你襁褓里。
——我捡到你那天,它就在你身上。
时烬握着那块残片,指节发白。他的手在抖,但他自己没察觉。
我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爹是谁?
哑姑没有回答。她又比划了一组手势,很慢,很慢:
——你爹说过,这东西,认主。
——它在你身上,你长大了,它就会醒。
——你,是时家的人。
时烬愣住了。
我……是时家的人?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残片,可我明明是捡来的——族里人都说,我是捡来的野种——
哑姑看着他,忽然,弯下腰,从窗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月光很亮。时烬趴在窗台上,看清了那两个字。
时。烬。
时烬。哑姑不会说话,但她用枯枝,一笔一画地写,你生下来,就叫这个名字。你爹娘起的。
时烬坐在窗边,握着那块残片,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起族里人的嘲笑——捡来的野种,也配叫时烬——原来,这个名字,从来不是捡来的。
是他自己的。
他忽然又想起一个更冷的念头:如果他真的是时家的人——如果他的名字、他的身世,都是真的——那族里人为什么装作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他说成捡来的野种?是谁,抹掉了他的来历?
就像,有人在梦里,把他从时间线上抹掉一样。
他攥紧那块残片,指节泛白。月光下,残片上的日晷纹,忽然好像……微微亮了一下。极淡,像错觉。可时烬确定,他看见了。
哑姑也看见了。她盯着那块残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时烬看不懂的光。
哑姑没有多留。她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时烬点了点头,转身,慢慢地走进月光里,消失在偏院的阴影中。
时烬坐在窗边,坐了很久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残片——日晷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觉得,这块残片,很沉。沉得像压着一个人的一生。
他把残片贴着心口,收进怀里。
时烬。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像在重新认识它,原来我不叫那个废物。我叫时烬。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今天记下的每一笔账,又数了一遍:时煜的账,管事的账,无咎老道的账,还有——那面逆时镜的账。
名声是借来的,债主早晚要上门。他欠别人的,他记着;别人欠他的,他也记着。一笔,都不会少。
他闭上眼,把今天的一切,又细细地过了一遍。
今天,他知道了两件事:第一,他的名字是真的——他生下来就叫时烬,他不是捡来的野种;第二,他怀里这块残片,很可能和逆时镜有关。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被族里知道,他都活不过明天。
所以他决定:谁也不说。哑姑知道,是因为哑姑本来就清楚。阿福……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阿福是个好人,可好人最容易坏事——不是他们存心,是他们藏不住。
这世道,藏不住事的人,活不长。
他翻了个身,把残片压在身下,贴着心口,慢慢地,睡了。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偏院的老槐树沙沙地响,像在夜里,说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而时烬怀里的那块残片,贴着他的心口,烫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