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别在这儿说。
时烬跟在人流里,听着这些压得低低的话,忽然觉得,半山上那个负手而立的人,和山脚下这些低着头的人,隔着的何止是山路。那是三千年的规矩,一层一层压下来的。有人生下来就站在高台上,有人生下来就注定弯腰——规矩没说谁该站谁该弯,可人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儿。
时烬跟着旁支的人流往山脚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宗祠。
时千秋还站在高台上,负着手,看着族人退场。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时烬身上——他看的是整个时家,像在看一盘棋。
时烬收回目光,快步下山。
下山的路上,哑姑在路边等他。她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把刚薅的野菜。她看见时烬,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比划:脸白了,怎么了?
没事。时烬说,晒的。
哑姑没追问。她弯腰,从篮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塞进时烬手里。时烬打开——是两个煮鸡蛋,还温着。
姑,你留着吃。
哑姑摇头,比划:你瘦。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划:这里,我知道你怕。别怕。
时烬捏着那两个鸡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说:姑,我要是……我不是我,你还会给我鸡蛋吗?
哑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时烬这辈子,第一次见她笑。她比划:你,就是你。管你是谁。
时烬没说话。他低头咬了一口鸡蛋,蛋黄噎在喉咙里,他使劲咽了下去。
当夜,梦最后一次来了。
还是那面铜镜。还是那具成年男子的身体。可这回,时烬没有再挣,也没有再看那只伸来的手。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开口,用梦里才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谁?
镜中的玄袍男子,缓缓抬起了头。
他张了张嘴——这回,时烬没有移开眼。他死死盯着那双唇,看口型,一个音,一个音地从唇齿间迸出来:
时。
家。
不。
能。
有。
你。
六个字,一字一顿,砸在他胸口上,像六记闷锤。镜面在这一刻,整个碎裂开来,碎成万千片水光——他没有再看见自己变淡,他只看见,那六片最大的碎片里,玄袍男子的脸,定定地望着他。
他醒了。
天光大亮。偏院有人喊他:时烬!水缸空了三回了!死哪去了!
时烬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日晷印还在,淡得像一轮将沉的太阳,但还在。
他掀开草席,从床板底下,摸出一根烧过的炭条,和一块青石板。他咬着炭条,在石板上,慢慢地,画了一张脸。
宽额,深目,法令纹。
画完,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门缝里爬进来,爬上他的膝头。他把石板翻过来,扣在床板底下,把炭条塞回原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外头应了一声:来了。
声音平平的,跟往常一样。
他端着水桶,往井边走。晨光落在他脸上,青白,瘦削,一双眼睛黑得发沉。他想起梦里那句宣判——时家,不能有你。
可他已经回来了。
时家不能有他。他却偏偏,站在时家的井台边上,打着时家的水,看着时家的人,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他弯腰,提起一桶水,水花溅在桶沿上,碎成一片光。水面晃了晃,倒映出他瘦削的脸——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暖意,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时烬!磨蹭什么!
来了。
他把那桶水,稳稳地提起来,往东院走去。晨光里,他瘦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远远走来的人。
他想起哑姑那句话——你心里有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日晷印还在。火没灭。它只是,烧得比谁都慢。烧得慢的火,才烧得久。他收起掌心,把那团火,揣进骨头里。
灰烬底下,埋着火。火,是烧不死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