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煜的报复,来得比时烬预想的要干净。
没有打手,没有明晃晃的刁难,甚至没有人提那天巡院的事。报复是第三天早上到的——管事的把时烬叫到东院账房,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手里的账本拍在桌上。
时烬,你昨儿领的月例,是二两。
账上记的,是三两。
账房安静下来。管事的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二两的月例,记了三两的账。你说说,这多出来的一两,进了谁的兜?
时烬站在门口,垂着眼:我没领三两。发月例的孙叔点过数。
孙叔年纪大了,手抖。管事的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账房这儿,可是白纸黑字。时烬,咱们偏院虽穷,容不下手脚不干净的。你自个儿说说,这一两,是你贪的,还是孙叔贪的?
时烬懂了。
这不是冲着一两银子来的。这是冲着他来的。管事的背后站着谁,不用猜——那天巡院之后,管事的脸色就变了几变。时煜没亲自动手,他只需要在某个合适的时候,跟管事的提一嘴,剩下的事,自然有人替他办。
借刀杀人,刀不沾血。
时烬抬起头,看了管事的眼睛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管事的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但时烬很快又垂下了眼,说:账房先生,我记得您上月初八,给东院库房报过一笔,三两银子。可库房那批灵米,我亲眼见您分了三麻袋,运去了镇上。
账房静了。
管事的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你说什么?
我说,账这东西,谁都会做。时烬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亮亮,您查我这一两,查得明白。可您那笔鼠耗,要是往上报,怕是不太明白。要不要我替您捋一捋,那三麻袋灵米,是从哪个门出去的?
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干了。
几个站着的杂役大气都不敢出。管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您心里有数。时烬说,这事翻出来,您掉的不只是差事。族规里写得清清楚楚,贪墨公物,杖四十,逐出偏院。我这一两,撑死了是个小过;您那三麻袋,是重罪。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您掂量。
管事的茶盏一声,磕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时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没回头:孙叔的账,您受累改回来。他老人家一把年纪,经不起吓。
出了账房,时烬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仗他赢了,但赢得不干净。管事的那笔烂账,他早就看在眼里——偏院里谁心里没本账?只是没人敢捅。他原本没打算用这张牌,太早亮出来,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废物,不简单。
可他不得不亮。时煜的刀已经递到脖子上了,他不接,下一刀就真落到头上。
恶人作恶前,都先学会说自己是对的。管事的也好,时煜也罢,都是先把自己打扮成,再拿规矩杀人。他今天做的,只是把他们的,掀开一角,让大家看看底下是什么。
果然,没过晌午,全偏院都知道了:管事的那笔,被人捅到东院总管耳朵里了。总管派人一查,查了个正着——不是三麻袋,是五麻袋。管事的当天下午就被捋了差事,灰溜溜地卷铺盖出了偏院。孙叔的月例账,也被人改回了三两。
没人知道这事和时烬有关。他那天在账房说的话,只有账房里那几个人听见,而那几个人,一个比一个嘴严——谁也不想被牵连进那笔烂账里。
偏院里的人,背地里议论了好几天。有人说管事的自作自受,有人说他是得罪了人,还有人悄悄打量时烬——可时烬那天在账房里说了什么,没人听见。大家议论了几天,也就散了。日子还是照旧:打水,扫地,挨踹,道谢。时烬还是那个废物时烬。
只有时烬自己知道,从那天起,偏院里再没人敢随意踹他一脚了。不是因为他变强了——他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杂灵根的废物。只是因为,账房的事,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那些人的心里:这个废物,好像……有点不好惹。他们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拿他撒气了。
傍晚,阿福又来了,这回他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时烬,你听说了吗?管事的栽了!他压低声音,听说是贪墨灵米,五麻袋!谁捅的?胆子也太大了——
是吗。时烬蹲在井台边,慢条斯理地洗手,那挺好的,恶有恶报。
你别说风凉话。阿福凑过来,狐疑地盯着他,我怎么觉得,这事跟你有关?你那天不是被他叫去账房了吗?
跟我有关?时烬抬起头,一脸无辜,我一个杂灵根的废物,连自己的月例都差点被贪了,我能干什么?他栽了,是老天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