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烬开始做梦了。
白天他照常打水、扫地、挨踹、道谢,乖得挑不出错。可一入夜,他就睁着眼,等。等困意把他卷进那面铜镜里。他不再挣了——上回他挣的时候,镜里的男人抬起了手;他想看清楚,那只手抬起来之后,要做什么。
梦像潮水,准时把他淹了。
第一夜,他顺着坠落,落到底,看见一片荒原,风沙迷眼,什么也没有。他醒来,掌心发烫。
第二夜,他试着在梦里转头——往常他总被钉在原地,这回他拼了命地转,颈骨像生了锈的铁,一寸,一寸。转过来的一瞬,他看见大殿门口站着个人影,一闪,就没了。他追上去,跌出梦境,摔回现实,满身冷汗。
第三夜,他学乖了。他不再乱动,就站在镜前,看。看那面铜镜,看镜里的玄袍男子,看他额角那道旧疤。他越看越觉得,那张脸,像谁——像他这辈子见过的人里,最威严的那种人。族长家的画像,旁支祠堂里挂过几幅先祖像,眉眼都是这样的,硬,冷,一双眼睛像看穿你。
他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认得他。我肯定认得他。
梦里,他张了张嘴,问:你是谁?
镜里的玄袍男子,抬起了头。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回答。可镜面在这一刻,整个碎裂开来——碎成万千片水光,每一片里,都映着一张褪色的脸。他看见自己,从指尖开始,一层一层地变淡,像墨迹被水冲掉,先是指甲,再是关节,最后是掌心里那枚日晷印——
他醒了。
天还没亮。偏院的屋顶漏着风,冷气顺着领口灌进来。他躺在草席上,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喉咙火辣辣地疼,像真的被人掐过。
他伸出手,借着将明未明的天光,看自己的掌心。
日晷印还在。烫着。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白天,是族祭。
时家每月十五,全族老少齐聚宗祠,听族长训话。这是时家三千年的老规矩:祭祖,宣规,训诫。旁支也得去,站得远远的,踮着脚才能看见半山那边的情形。时烬混在人群里,缩着肩,低着头,跟往常一样不起眼。
宗祠在半山腰,飞檐斗拱,黑漆大门,门口两座石兽,蹲了不知多少年,青苔爬满半身。族人们按辈分站定,嫡系在前,旁支在后,鸦雀无声。香炉里青烟直上,族老们穿着玄色的祭服,一步一顿地走完繁复的仪式。
然后,族长上台了。
祭祖的仪式冗长而庄重。时烬跟着人群跪拜,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宗祠正堂上悬挂的一排画像——时家历代先祖,从初祖到近几代,一排排挂着,每一幅都画得威严庄重。
他忽然盯住了最上首那一幅。
时家初祖的画像,年代久远,绢色发黄。画上的人,宽额,深目,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和梦里那张脸,轮廓像了七分。
时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又去看第二幅、第三幅……越往下,眉眼越近,越像他梦里见过的那张脸。那不是某个人的脸——那是时家血脉的脸,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模样。
他忽然明白梦里那句时家,不能有你为什么让他不寒而栗。杀死他的人,顶着一张和先祖一模一样的脸。那不是外敌,那是——他的血亲。
时千秋,时家当代族长,时家的天。他站在宗祠的高台上,一身玄底绣金的族袍,负着手,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落针可闻。他说的是族规、族业、族运——三千年大族,枝叶繁茂,根基要稳;又说天时山灵石矿的产出,又说今年族学的名额,又说几房之间的龃龉该当如何处置。他说话不快,字字像钉在木头上,没有一句废话。
时烬站在人群最后面,抬起了头。
高台上那张脸,宽额,深目,法令纹从鼻翼一路刻到嘴角。负手站着,肩背笔挺,像一杆立了三千年的秤。
时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梦里那个的身影,轮廓,肩宽,负手的姿势,像。
太像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盯到眼眶发酸。他听见族长在说:……族亲和睦,家业乃兴。旁支也好,嫡系也好,都是时家的血肉。谁坏了规矩,谁就是时家的罪人。话音落下,全场齐刷刷低头应是。
时烬也低了头。可他低着头,眼睛还是透过额前的碎发,死死地,看高台上那个人。
就在这时——时千秋的目光,平缓地扫过全场,扫过人群,扫过每一个站得远远的旁支……忽然,在他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极短。短到像错觉。
然后,移开了。
训话继续,族人们低头应是。时烬站在人群里,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他不敢再看,垂下头,把满肚子的惊涛骇浪,压进喉咙里。
——有些问题,问出来的人,死了;答案,就再没人敢问了。
他不敢问。
他连这个字,都不敢在心里多放一会儿。
散祭之后,族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旁支的人压着嗓子说话:
族长这气派,真是……
那是,时家的天嘛。
听说矿上又加了两成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