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煜来巡院那天,偏院热闹得像过年。
天不亮,管事的就扯着嗓子喊人打扫:院墙根下的杂草要拔干净,歪脖子树上的枯枝要折下来,连井台边那桶散架的破木桶,也被挪到了柴房后面——怕碍着天骄少爷的眼。旁支的婆子们把压箱底的干净衣裳翻出来,把孩子的脸洗了三遍,嘴里念叨着见了少爷要行礼,少爷问话要回话,问东不许答西。
时烬也被拉去干活。他蹲在院墙根下拔草,拔到一半,管事的过来踢了他一脚:去,把东院的青砖道扫了,一根草叶都不许留。
他提着扫帚,低头扫了整整一个时辰。太阳爬上半山,把偏院的影子一寸一寸缩短。他直起腰,抹了把汗,看见山道上下来一队人——打头的是个穿月白袍的年轻人,走得不快不慢,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捧着匣子、提着灯笼,排场摆得整整齐齐。
那就是时煜。
嫡系天骄,筑基后期,族里指着他明年冲金丹。他每月初一巡视旁支,名为看顾族亲,实则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做给族谱看的体面。他每回都带一匣子糖,一匣子补气丹,挨家挨户地发,发得满院感恩戴德。
煜少爷仁义!
煜少爷是天上的星,还惦记着咱们泥里的人。
时煜笑着一一点头,和气得挑不出错。他走到歪脖子树下,随从立刻搬来椅子,他坐下,接过茶盏,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时烬身上,停了一停。
你就是时烬?他吹了吹茶,语气随意,那个捡来的。
时煜笑了一下,这名字,你也配用?
院里的笑声静了一瞬。几个旁支媳妇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时烬站在人堆边上,灰扑扑的,像棵蔫草。他垂着眼,说:配不配,名字都已经叫了十三年。
倒是个会顶嘴的。时煜不恼,反而招手,过来。
时烬走过去。时煜从匣子里取出一枚补气丹,拇指大的朱红丸,在指间捻了捻:杂灵根,练气都凝不稳吧?拿着,好生修炼。别总给时家丢人。
药递到面前,红得扎眼。
时烬看了那药三息。然后他接了。
谢少爷。
时煜满意地收回手,端起茶。就在他低头喝茶的当口,时烬转身,把药递给了旁边一个瘦得脱相的旁支小孩:你比我还需要。
小孩愣了,不敢接。他约莫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灰,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看药,又看看时煜,手往后缩了缩。
接着。时烬把药塞进他手里,煜少爷说了,好生修炼,别给时家丢人。你练出个名堂,煜少爷脸上也有光。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老槐树。
时煜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茶,笑了笑:有意思。站起身,带着随从走了。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
可时烬看见,他握着折扇的那只手指节,白了白。
人散之后,阿福从马厩那边一路小跑过来,一把拽住时烬的胳膊:你疯啦?那是时煜!他给你药,你敢转手送人?你这不是打他脸吗!
我打他脸了?时烬拍拍袖子,他赏药给全院子,人人都有。我只是把那份,让给了更该用的人。这叫什么,叫谦让。族规里写得清清楚楚——族亲和睦,谦让为先。
阿福噎住了。半晌,他压低声音:你老实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时烬蹲下来,把鞋带系紧,我就是觉得,药挺值钱的,给他那种人收买人心,可惜了。
你可拉倒吧。阿福一屁股蹲在他旁边,我跟你说,时煜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他今儿记上你了,明儿指不定怎么收拾你。上回得罪他的那个杂役,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我听说啊,是被调到矿上去了,挖了三个月矿,人就废了。
矿上?
天时山后山的灵石矿,苦役营。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阿福搓了搓脸,时烬,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破地方吗?别没等离开,先折在时煜手里。
时烬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山道尽头那片雾蒙蒙的天,过了一会儿,说: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那种人,只记仇,不记人。时烬慢慢直起身,他记不住我的。一个杂灵根的废物,在时煜眼里,连当仇人的资格都没有。他今儿气的是,不是。等他回半山,睡一觉,就把偏院的事忘了。
阿福愣愣地看着他:你……你咋把人的心思摸得这么透?
看得多了。时烬拍拍手上的土,走吧,吃饭去。你娘该等急了。
阿福跟在他后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嘀咕:时烬,你有时候,真不像十三岁。
像几岁?
像……活了很久很久,还没死透的那种。
时烬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冲阿福笑了笑。那笑很轻,落在少年青白的脸上,说不清是暖还是凉:瞎说。快走。
夜里,时烬躺在床上,睁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