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灰烬里的眼睛(1 / 2)我杂灵根专治各种伪善首页

天还没亮透,时烬就被人从床上泼醒了。

一瓢冷水,兜头浇下来。他睁开眼,床沿站着一张少年人的脸,笑得不怀好意:废物,起来给少爷们打水去,水缸见底了。

时烬没动。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指缝里漏出一双眼睛——黑,深,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那少年被他看得一缩,随即恼了:看什么看!杂灵根的东西,也配瞪我?

水缸在东院,你的跟班在门外。时烬的声音很轻,让他们去。

你——

时烬翻身坐起来,被子浸得半透,他浑不在意。十三岁的身体瘦得跟竹竿似的,肋骨一根根贴着皮。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衫,踩着湿鞋,从少年身边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天字房的窗纸,是你昨儿夜里用竹竿捅破的。管事的今早要查。你现在去补,还来得及。

少年脸色刷地白了。

时烬没看他,走进晨雾里。

时家,东域天时山,传了三千年的大族。嫡系住半山,屋宇连云,飞檐上蹲着铜兽,夜里点着不灭的灵灯;旁支窝在山脚偏院,墙皮一抠就掉渣,下雨天漏雨,下雪天灌风。时烬是偏院里最末等的那个——旁支捡回来的孤儿,杂灵根,炼气一层的灵气都凝不稳。族里人提起他,不叫名字,叫那个废物。捡回来那天,管事的懒得费心,随手一指:就叫时烬吧。名字是废的,人也是废的,正好配一对。

偏院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

天不亮起来打水,扫院子,给嫡系少爷们跑腿。干得好了没人记,干砸了挨一顿打。旁支的孩子,从七八岁起就学着低头——见了嫡系的衣裳要缩脖子,见了管事的鞭子要伸后背,见了族学的先生要挤出笑。时烬在这堆孩子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瘦,黑,寡言,别人欺负他,他不哭也不告状,像个闷葫芦。偏院的婆子们说,这孩子,榆木疙瘩,没出息。

可没出息也有没出息的好处。他活得比谁都安静。

他在井边打水,一桶,两桶,胳膊细得像麻秆,桶绳勒进肉里。东院管事的从廊下过,瞥他一眼:手脚麻利点,少爷们卯时就起。

嗯什么嗯,哑巴了?管事的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时烬没躲。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小腿上渗出来的血珠,忽然想——这具身体,好像习惯了疼。疼得这么平静,像是从前挨过更重的。

他从不哭,也不喊。旁支的人都夸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懂事,是这具身体早就习惯了。被吃的人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这是吃人者最得意的一笔。

他蹲下,把最后一桶水提起来,往水缸里倒。水缸映出他的脸:瘦,青白,一双眼睛黑得发沉。他看着水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水波晃了晃,那张脸也跟着晃,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水里的那张脸,比他大许多岁,眉骨很深,额角有一道疤——他眨了眨眼,水里又是那个瘦骨伶仃的少年了。

他看了半晌,把桶放下,没当回事。人总会有看花眼的时候。

晌午,哑姑来了。

哑姑是偏院的杂役婆子,不会说话,年纪一大把,背驼得像虾。传说她年轻时也是大户人家的使唤丫头,后来哑了,没人知道为什么——有人说是病,有人说是被灌了哑药,有人说是自己咬断的舌头。她从不解释,也不比划自己的过去,只是日复一日地扫院子、烧水、缝补,像一棵老树,挪也挪不动。

她走到时烬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还温着的窝头。

时烬看了她一眼,接了。谢姑。

哑姑比划:吃了,别饿着。又比划:他们又打你了?

没打。时烬说,踹了一脚。

哑姑蹲下来,从怀里又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粉,敷在他小腿的伤口上。药粉凉丝丝的,止了血。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眼神很平,像是做过一千遍。

时烬盯着她的手,忽然问:姑,你从前也这样,养过别的人?

哑姑的手顿了顿。她没比划,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里,有很旧很旧的东西,旧得时烬看不懂。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日子,在看一个故人。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走了。

时烬望着她佝偻的背影,把那点看不懂压进肚子里。他低头咬了一口窝头,还是温的。他忽然觉得,这偏院里,大概只有哑姑一个人,是真的把他当看的。旁人看他,是废物,是杂灵根,是捡来的野种;哑姑看他,就是时烬,一个饿了要吃饭、伤了要上药的小崽子。

傍晚,族学的钟敲了三下。

旁支的孩子都去族学听讲——说是族学,其实是旁支祠堂边一间破屋,先生是个落第的老秀才,教识字,也教些粗浅的吐纳法。时烬去得早,坐在最后一排,翻一本缺了角的旧书。

先生讲字,说天者,至高至大,覆育万物。时烬听着,心口莫名一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听见这个字的时候,猛地醒了一下。他低头,看见自己握笔的手,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圈里一道竖,像一面竖着的镜。

他赶紧把那张纸揉掉,塞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