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烬。先生点了他的名,这个字,你上来写一遍。
他上去,写了个字。笔力很稳,稳得不像个只上了三年学的孩子。先生看了看,咦了一声:你这字,倒写得像练过十年帖的。你家里……教你写过?
没有。时烬垂下眼,看先生写的,记住了。
先生没再问。时烬回到座位,把那只莫名发烫的手,攥进了袖子里。他知道自己在说谎。那个字,他根本没看先生写——是这双手,自己会写。像是上辈子就写过一万遍。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阿福来了。
族学里的先生,教了一年,没发现时烬有什么特别。他功课平平,背书结结巴巴,写字歪歪扭扭——起码他出来的是这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本缺角的旧书,他三天就翻完了,上头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先生讲的东西,他一遍就懂,剩下的时间都在想别的。
他学会了藏。藏拙,是偏院孩子的第一课,他是这一课学得最好的一个。因为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脑子里那些的东西,见不得光。就像水缸里那张一晃而过的脸——如果让人知道,一个杂灵根的废物,脑子里住着别人的东西,等待他的,大概不是夸奖。
他蹲在墙根下拔草,拔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半山。那里的屋宇在日光下亮得刺眼。他忽然想:那上面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阿福是哑姑的养子,比她小两辈,在族里当马夫,喂了十年马,身上一股马粪味。他蹲在偏院的墙根下,把一碗热汤面塞给时烬:吃,趁热。我娘说你又挨踹了。
没事。
没事个屁。阿福压低声音,我听说,明儿时煜少爷要下来巡院。你躲着点,别又撞他手里。
时煜?
嫡系的天骄,筑基后期,族里宝贝着呢。阿福搓了搓手,他那个人,笑面虎,看着和善,咬起人来不吭声。上回有个杂役得罪他,转头就卷铺盖走了,谁也不知道为啥。我娘说,那种人,咱们惹不起,只能躲。
时烬低头吃面,汤很烫,他吃得很快,像怕凉。吃到一半,他忽然问:阿福,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梦见自己在天上飞?
啊?做梦呗。阿福挠头,我天天梦见我娘给我娶媳妇。
……梦见自己往下掉呢?
那准是睡觉滚床下了。阿福咧嘴笑,你个小废物,心思还挺多。吃了面早点睡,明儿躲着时煜走,听见没?
听见了。
阿福走了。时烬把碗刷了,碗底朝上扣在窗台上。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想起自己昨晚的梦——很亮的天空,很高的地方,他往下坠,风灌进耳朵里,胸口有个洞,血不是往下流,是往上飘的,像被什么吸走。然后他看见一面铜镜,镜面像水,水里有一个人影,很模糊,但他记得那人影的轮廓——宽肩,长身,负着手,站在很高的地方看他。
他在梦里喊不出声。
镜面忽然裂开,一只苍白的手从镜里伸出来,掐住他的脖子——
他醒了。
每次都醒在被掐住这一刻。醒来一身冷汗,后颈发凉。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掐痕。可那手凉飕飕的触感,像粘在皮肉上,甩不掉。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看房梁。房梁上趴着一只蜘蛛,慢悠悠地结网。
时烬想:这具身体,肯定不是我自己的。那我是谁的?
他想不明白。但他记性很好——好到他自己都害怕。族学先生今早讲的那个字,他明明没学过,却像上辈子就认得,笔画在指尖自己动。他压着没表现出来,可心里那团旧东西,像灰堆里的火星,被风一吹,又亮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时煜要来。
他打算,去看看那个笑面虎,长什么样。
窗外起风了。偏院的老槐树沙沙响,像有人在夜里说话。
时烬翻了个身,把那句反复做了十三年的梦,带进新一轮的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