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灼眼的大红婚装,终究衬不住心底半分温热。
宫人躬身候在殿外,静候东宫主子起身梳洗,行新婚第二日的礼制规矩,谁也不敢贸然惊扰殿内静谧。榻边堆叠的龙凤喜袍华贵张扬,金线刺绣的纹路在天光下熠熠生辉,是世人艳羡的圆满婚仪,可穿在祝景珩身上的每一寸锦绣,都成了捆缚身心的枷锁,沉得他心口窒息发疼。
他垂眸静坐片刻,眼底荒芜寒凉尽数沉淀,再抬眼时,方才眼底翻涌的滔天酸涩已然尽数敛去,只剩储君该有的清冷自持,唯独指尖细微的颤抖,泄露出他未曾平复的心绪。
祝景珩抬手,褪去了一身沉重刺眼的大红喜服。
绯红锦缎滑落肩头,落地无声,彻底褪去昨夜大婚的缱绻假象。他取过一旁内侍备好的常服,一身利落沉静的玄色衣袍上身,墨色面料熨帖平整,衣摆裁制规整,金线暗纹隐在光影之中,低调又矜贵,衬得他身姿挺拔孤冷,眉眼冷冽疏离,彻底没了半分新婚夫君的温润模样。
红妆落幕,热烈归零,余下的只有无尽寒凉与荒芜。
屋内静谧无声,身侧的苏安依旧沉眠未醒,呼吸安稳轻柔,与世无争的模样完美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祝景珩余光淡淡扫过,再无半分波澜,转身赤足踩在了冰凉的白玉地砖之上。
初秋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带着浅浅凉意,透过衣料浸透四肢百骸,冰凉刺骨,却远不及他心底的万分之一寒。
他就这般静静立在空旷华丽的寝殿中央,周身寂寂,无人相伴。
良久,储君清冷低沉的嗓音,轻轻划破一室死寂,轻声落字,唤出那个刻入骨髓、念了十五年的称谓:
“影一。”
这一声呼唤太轻、太缓,带着无人察觉的沙哑与隐忍,不似往日的命令传唤,反倒像一场无望又偏执的试探。
从前十五年,只要他开口,哪怕是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唤,无论天涯咫尺、风雨深夜,那人必会踏破黑暗,第一时间奔赴而来,岁岁无差,从未失约。
可今日,话音落尽,殿中久久无声。
没有熟悉的黑影破空而来,没有熟悉的气息笼罩周身,更没有那十五年如一日的无声相随。
殿外廊下的阴影里,悄然伫立着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
影二身着统一的暗部制式黑衣,身姿笔直肃立,本是闻声欲动,脚下步伐堪堪迈出,却骤然僵在原地。
她抬眸,目光凝重,静静落在身侧不知何时凭空浮现的一道黑影上。
那人不知伫立在此多久,周身裹着浓重的黑暗,身形挺拔清瘦,无声无息融在殿宇的阴影角落,仿佛自始至终都停在这里,沉默凝望,未曾离开过半步。
玄色劲装贴身利落,通体漆黑,无半分多余纹饰,是暗部最高阶影一的专属规制。整张脸被冰冷漆黑的玄铁面具牢牢覆住,严丝合缝,不露分毫轮廓,唯独一双极致精致、辨识度独一份的丹凤眼,裸露在外。
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沉沉,覆满化不开的疲惫、寒凉与隐忍,沉寂得望不到底,藏尽了十五年未曾言说的深情与委屈。
影二眸光微动,瞬间收回所有动作,安分垂首伫立。
规矩森严的暗部之中,影一为尊,影一不动,其余所有人,皆不敢擅动。
寝殿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祝景珩静静立在原地,赤足踩过微凉地砖,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落空,心底的寒凉层层叠加。就在他以为,这一次终究是无人应答、彻底无缘的时候,一道极轻极浅的叹息,悄然漫开在空气里。
音色清冽低沉,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与沙哑,熟悉得让祝景珩心口骤然一抽,酸涩瞬间席卷全身。
下一秒,头顶寂静无声的雕花房梁之上,一道修长的黑影缓缓垂落。
身姿轻盈无声,落地没有半分响动,稳稳立在不远处的光影交界处。
依旧是那副极致疏离、恪守本分的模样。大半张容颜尽数隐在冰冷漆黑的面具之下,不露口鼻、不露眉眼轮廓,唯独那双独一无二的丹凤眼,澄澈又沉郁,直直落在祝景珩身上,藏着克制到极致的牵挂与不忍。
是萧寓。
时隔一夜,他们终于再见。
昨夜大婚满堂红妆、宾客喧嚣,他在梁上枯坐整夜,忍尽万般酸楚;今日他褪去红妆、一身玄色,终于再唤他归来。
两人隔着数步之遥静静相对,一室晨光温柔,却隔不开两人之间横亘的山海与遗憾。
祝景珩望着那副冰冷的面具,望着那双盛满荒芜的丹凤眼,喉间微微发紧,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肆意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