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大红纱帐,筛出一片暧昧温柔的绯色,落在榻边锦褥上,精致华贵,万般旖旎。
可这份世人眼中的新婚缱绻,落在祝景珩眼底,只剩刺目的荒芜与冰冷。
身侧的苏婉依旧睡得安稳恬静,长长的睫毛垂落,眉眼温顺无害,带着不谙世事的干净纯粹。她自始至终都温顺得体,不争不抢,端庄守礼,完美契合所有人对太子侧妃的所有期许。
祝景珩微微偏过头,静静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如同在看一件规整精致、毫无瑕疵的摆设。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身侧滑落的婚被,指尖拂过绣着龙凤呈祥的锦缎面料,触手丝滑温热,是皇家大婚最顶级的规制与华贵。
可越是圆满体面,越是心口发涩发疼。
这满室红妆、一世安稳、东宫尊荣,是他拼尽储君本分换来的前程,是朝堂宗室人人称道的最优结局。
可唯独不是他想要的。
昨夜大婚盛典,宾客盈门,百官恭贺,锣鼓震彻皇城,人人都在称颂他少年持重、婚事圆满、储途稳固。所有人都在为他的前程欢喜,无人知晓他输掉了这辈子唯一的私心与热忱。
无人知晓,东宫最高的房梁上,有一个人孤零零站了整夜,听尽他与旁人的婚嫁喜乐,咽下所有隐忍酸楚,熬到身形脱力、心神俱溃,最后悄无声息退场,连一丝一毫打扰都不肯有。
祝景珩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过往岁岁年年的碎片。
从前无数个深夜,东宫寂静无人,他心绪烦闷、辗转难眠,随口一声轻唤,黑影必至。
无论风雨寒暑,无论深夜破晓,无论他是任性赌气、狼狈脆弱、焦躁迷茫,萧寓永远是第一个出现、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他会安安静静跪在殿中,陪他熬过所有难熬的时刻,不言不语,却岁岁不离。
他会替他挡下暗处所有杀机,替他扛下深宫所有阴诡,替他藏起所有不堪狼狈,把他护在光明里,自己永居黑暗中。
十五年朝夕相守,那人的温柔从来都藏在无声的陪伴与极致的迁就里。他从不会说半句情话,不会争半分名分,只会将所有的忠诚、所有的热忱、所有的年少光阴,尽数悉数奉给祝景珩一人。
可最后呢?
最后是他亲手画下终点,亲手推开了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他用一场盛大的婚嫁,彻底隔开了君臣,隔开了私情,隔开了他们十五年逾矩又隐秘的羁绊。
三日期限,是他的试探,是他的赌气,是他少年人的偏执拉扯。
可萧寓的沉默,是隐忍,是惶恐,是自知卑微、不敢逾越的无可奈何。
那时的他不懂,或是说,那时的他不愿懂。
他仗着那人爱他、护他、纵容他,便肆意逼迫,肆意拿捏,肆意用最锋利的方式,刺得两人遍体鳞伤。
直到大婚落定,尘埃落地,直到他下意识唤出那声熟悉的名字,换来一句陌生的应答,他才彻底清醒。
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便是终生。
一旦归位君臣,便再无半分私情余地。
祝景珩睁开眼,漆黑的眸底覆满沉沉的死寂,眼底的光亮彻底湮灭,只剩一片望不到底的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