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薄唇轻动,声音很轻、很哑,带着储君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坦诚,一字一句,缓缓开口,道尽了他昨夜隐忍整夜的心事:
“萧寓,我不太想要孩子没有父亲。”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逼迫,没有拉扯,只有最直白的软肋与坦白。
他留不住岁岁相伴的人,却唯独留住了这一丝血脉牵绊。可这孩子从降生伊始,便注定藏于暗处、无名无分,注定只能依附他而生,注定生来便要缺失唯一的父亲。
他坐拥万里前程、东宫尊荣、盛世安稳,能给孩子无上富贵、安稳余生,却给不了他最寻常的阖家圆满,给不了他本该拥有的双亲相伴。
对面的黑影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覆在面具下的唇瓣紧紧抿起,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心疼、无奈、隐忍、愧疚层层交织。
萧寓凝望着眼前赤足而立、身形孤冷的储君,所有翻涌的心绪最终尽数沉淀,只剩下最本能的牵挂与担忧。
他褪去了所有疏离淡漠,嗓音轻软低沉,带着无法抗拒的温柔叮嘱,依旧是刻入骨髓的迁就与偏爱:
“别光脚站在地上,不好。”
地砖秋凉,侵骨寒体,他身居高位、锦衣玉食,向来养尊处优,这般肆意作践自己,最是让他放心不下。
时隔一夜,跨越满心隔阂与破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依旧是藏了十五年的细碎温柔与满心牵挂。
祝景珩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底的酸涩彻底决堤。
十五年,岁岁如此。
哪怕被他亲手推开、亲手划清君臣界限,哪怕被他肆意拿捏、刺伤遍体鳞伤,哪怕如今两人之间隔着婚嫁、隔着规制、隔着终生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个人,依旧不改初心,满心满眼,只剩他一人。
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祝景珩缓缓抬起修长的指尖,抬手朝着那张冰冷漆黑的面具探去。
指尖微凉,缓缓靠近那片沉寂的黑暗。
萧寓浑身瞬间骤然僵住,一动不敢再动。
暗部铁律,刻入骨髓,世代遵从。
影卫面具,是身份规制,是保命底线,是绝对禁忌,除帝王之外,任何人不得触碰、不得揭开,违者坏规、犯禁、乱制。
面具一落,身份暴露,暗部根基尽毁,数十年隐忍蛰伏尽数作废。
他是暗部影一,是藏于黑暗、不见天日的利刃,终身隐姓埋名,面容永不见光,这本是他宿命。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暗部规制万千,铁律条条森严,可十五年光阴,他为眼前这人,早已破过无数次例。
他可以破规矩、越界限、乱分寸,可以弃身份、扛责罚、挡杀机,可以违背世间所有规制法理。
只因为——
眼前之人,是他的主子,是他的君,是他穷尽整个年少青春、倾尽所有温柔热忱,护了十五年、爱了十五年的唯一执念。
君要臣揭面,臣,无半分不从。
哪怕今日面具落地、身份尽毁、前路尽毁,他亦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萧寓彻底敛尽周身所有戾气与疏离,双目微垂,彻底放弃所有挣扎抵抗,安静伫立原地,任由那只白皙修长的指尖,缓缓抚上冰冷的玄铁面具边缘。
晨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光影之上,温柔缱绻,却衬得这场破例的相拥、这场隐忍的偏爱,满目苍凉,字字皆虐。
咫尺之间,君臣有别,爱恨难断,岁岁遗憾,自此生根,再无消解之日。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