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眷营里,一个都没有。
他还是去了。
去干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营门口,一个老妇人正在生火。看见他,她抬起头。
“少寨主?”
“大娘。”
“你脸色不好。”老妇人往火堆边让了让,“坐会儿?”
翟山坐下了。
火堆上架着一口锅,锅里是稀的。老妇人拿勺子搅了搅。
“听说今天折了人。”
“折了四十个。”
“唉。”老妇人叹了口气,没再问。
她盛了一碗,递过来。
翟山接了,没喝。
“大娘。”他忽然开口,“我今天犯了个错。”
“嗯。”
“我明明看出来那是个圈套。我下令撤了。”翟山盯着碗里的稀粥,“我撤得不算晚。”
“可还是折了四十个。”
老妇人搅着锅,没说话。
“我这两个月,天天在算。算粮,算车,算他们几个人押送,算什么时候动手。”翟山说,“我算得挺准的。”
“今天我算准了,还是折了四十个。”
“那就是算得不够。”老妇人说。
翟山抬起头。
“大娘?”
“老婆子不识字,不懂你们那些。”老妇人把火拨了拨,“可我年轻的时候纺线。”
“纺线也得算。一斤麻能出多少线,一天能纺几两,算好了才敢接活。”
“可算得再准,手上没劲,线还是断。”
火苗舔着锅底。
“少寨主。”老妇人说,“你算得准,是好事。”
“可你手上的劲,够不够,是另一回事。”
翟山端着那碗粥,坐在火堆边上,一动没动。
他坐了很久。
久到粥都凉了。
临走的时候,老妇人叫住了他。
“少寨主。”
“大娘。”
“那四十个人,有没有姓周的?”
翟山站住了。
“有。”
“是不是那个方脸的,说话有点结巴的后生?”
“他不结巴。”
“那就不是。”老妇人搅着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没有,“我认得一个姓周的,前几日还给我担过水。”
“大娘,他不结巴。”翟山说,“他姓周,方脸,是第四队的队头。”
老妇人搅锅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什么。
她把锅里的稀粥又搅了两圈,然后从旁边的布袋里,多抓了一把米,撒了进去。
“今晚多熬一点。”她说。
“大娘……”
“他担过水的。”老妇人说,“他不喝,别人也得喝。”
那天夜里,军师府来人传话,说军师和寨主要见他。
他去了。
堂上只有三个人。他爹坐在上首,李密坐在侧首,单雄信站在一边。
翟山进门,跪下了。
“翟山领罚。”
没有人说话。
半晌,他爹开口了。
“罚什么。”
“擅自出兵,中伏,折兵四十。”翟山低着头,“按寨规。”
“翟山。”翟让说,“你抬起头。”
翟山抬起头。
他爹坐在上首,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心疼。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出兵是军师府准的,不是你擅自。”翟让说,“中伏是张须陀设的局,不是你无能。”
“你带出去二百个,带回来一百六十个。”
“单二哥。”翟让转过头,“你带兵二十年。二百人中伏,八百骑堵在退路上,能带回来多少?”
单雄信沉默了一息。
“回寨主。”他说,“换成末将,带回来一百,就该谢祖宗。”
“听见没有。”翟让转回来,“你带回来一百六十个。”
“那四十个……”
“那四十个是自己走出来的。”翟让说,“不是你派的。”
翟山跪在那儿,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
“不罚。”翟让站起身,“没什么可罚的。”
“回去睡觉。”
翟山没有动。
“寨主。”他说,“我有一句话。”
“说。”
“我今天在塬顶上,看着底下那四十个人。”翟山的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意外,“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所有的算计。”
“我算了车,算了牲口,算了文书,算了什么时候撤。”
“每一样都算对了。”
“可是我算不动八百骑。”
堂上,李密的眼睛抬了起来。
“我这两个月学的东西,是怎么让敌人不打就输。”翟山说,“今天张须陀告诉我,有些仗,是躲不掉的。”
“他把刀摆在道上,说:你从这儿走。”
“我没有一样本事,能把那八百骑从道上挪开。”
他抬起头,看着上首。
“爹。”
“嗯。”
“我要学打仗。”
“真正的打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阵怎么列,骑兵怎么用,什么时候该撤,什么时候不该撤。”
“我要学怎么在道上摆刀,不是天天绕着刀走。”
堂上,单雄信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睛。
翟让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条汉子走下来,弯下腰,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早就该说这句话了。”他说。
“明日辰时,校场。”
“老子亲自教你。”
翟山退出堂门的时候,李密叫住了他。
“少寨主。”
“军师。”
李密从案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卷战报。
“密看了两遍。”他说,“有一处,密要跟你说。”
“军师请讲。”
“你撤得对。”李密说,“可你撤晚了。”
翟山抬起头。
“不是晚在马三宝报信之后。”李密说,“是晚在腊月二十一。”
“那天你拿着条子来找密,说了三处不对。三处都对。”
“可你还是去了。”
翟山站在堂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少寨主,密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您说,不去也是要死人的。死的那些人不在道上,在明年三月的寨子里。”
“那句话,密收回一半。”李密说。
“为什么收回一半?”
“因为密那天说得太满了。”李密的语气很平,“密把两条路摆给你,一条死一千二,一条死明年三月。密没告诉你还有第三条。”
“第三条是什么?”
“不去,也不等死。”李密说,“把那八十车让过去,然后在明年三月之前,另找一条活路。”
“密那天没说这条,是因为密自己也没想出来。”
“想不出来的时候,人就容易只在两条路里挑。”
他把战报卷起来。
“少寨主,这一课密也上了。”
“往后你我议事,谁要是只摆两条路出来,另一个人就该问一句:第三条呢。”
翟山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袭青袍走回堂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松开了一点。
不是因为李密替他分担了什么。
是因为这个人告诉他:连军师也会算错。
“军师。”他在门外喊了一声。
李密回过头。
“第三条。”翟山说,“我会想出来的。”
“密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