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5章 点名(2 / 2)隋唐:翟让不死,哪来的大唐首页

家眷营里,一个都没有。

他还是去了。

去干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营门口,一个老妇人正在生火。看见他,她抬起头。

“少寨主?”

“大娘。”

“你脸色不好。”老妇人往火堆边让了让,“坐会儿?”

翟山坐下了。

火堆上架着一口锅,锅里是稀的。老妇人拿勺子搅了搅。

“听说今天折了人。”

“折了四十个。”

“唉。”老妇人叹了口气,没再问。

她盛了一碗,递过来。

翟山接了,没喝。

“大娘。”他忽然开口,“我今天犯了个错。”

“嗯。”

“我明明看出来那是个圈套。我下令撤了。”翟山盯着碗里的稀粥,“我撤得不算晚。”

“可还是折了四十个。”

老妇人搅着锅,没说话。

“我这两个月,天天在算。算粮,算车,算他们几个人押送,算什么时候动手。”翟山说,“我算得挺准的。”

“今天我算准了,还是折了四十个。”

“那就是算得不够。”老妇人说。

翟山抬起头。

“大娘?”

“老婆子不识字,不懂你们那些。”老妇人把火拨了拨,“可我年轻的时候纺线。”

“纺线也得算。一斤麻能出多少线,一天能纺几两,算好了才敢接活。”

“可算得再准,手上没劲,线还是断。”

火苗舔着锅底。

“少寨主。”老妇人说,“你算得准,是好事。”

“可你手上的劲,够不够,是另一回事。”

翟山端着那碗粥,坐在火堆边上,一动没动。

他坐了很久。

久到粥都凉了。

临走的时候,老妇人叫住了他。

“少寨主。”

“大娘。”

“那四十个人,有没有姓周的?”

翟山站住了。

“有。”

“是不是那个方脸的,说话有点结巴的后生?”

“他不结巴。”

“那就不是。”老妇人搅着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没有,“我认得一个姓周的,前几日还给我担过水。”

“大娘,他不结巴。”翟山说,“他姓周,方脸,是第四队的队头。”

老妇人搅锅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什么。

她把锅里的稀粥又搅了两圈,然后从旁边的布袋里,多抓了一把米,撒了进去。

“今晚多熬一点。”她说。

“大娘……”

“他担过水的。”老妇人说,“他不喝,别人也得喝。”

那天夜里,军师府来人传话,说军师和寨主要见他。

他去了。

堂上只有三个人。他爹坐在上首,李密坐在侧首,单雄信站在一边。

翟山进门,跪下了。

“翟山领罚。”

没有人说话。

半晌,他爹开口了。

“罚什么。”

“擅自出兵,中伏,折兵四十。”翟山低着头,“按寨规。”

“翟山。”翟让说,“你抬起头。”

翟山抬起头。

他爹坐在上首,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心疼。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出兵是军师府准的,不是你擅自。”翟让说,“中伏是张须陀设的局,不是你无能。”

“你带出去二百个,带回来一百六十个。”

“单二哥。”翟让转过头,“你带兵二十年。二百人中伏,八百骑堵在退路上,能带回来多少?”

单雄信沉默了一息。

“回寨主。”他说,“换成末将,带回来一百,就该谢祖宗。”

“听见没有。”翟让转回来,“你带回来一百六十个。”

“那四十个……”

“那四十个是自己走出来的。”翟让说,“不是你派的。”

翟山跪在那儿,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

“不罚。”翟让站起身,“没什么可罚的。”

“回去睡觉。”

翟山没有动。

“寨主。”他说,“我有一句话。”

“说。”

“我今天在塬顶上,看着底下那四十个人。”翟山的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意外,“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所有的算计。”

“我算了车,算了牲口,算了文书,算了什么时候撤。”

“每一样都算对了。”

“可是我算不动八百骑。”

堂上,李密的眼睛抬了起来。

“我这两个月学的东西,是怎么让敌人不打就输。”翟山说,“今天张须陀告诉我,有些仗,是躲不掉的。”

“他把刀摆在道上,说:你从这儿走。”

“我没有一样本事,能把那八百骑从道上挪开。”

他抬起头,看着上首。

“爹。”

“嗯。”

“我要学打仗。”

“真正的打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阵怎么列,骑兵怎么用,什么时候该撤,什么时候不该撤。”

“我要学怎么在道上摆刀,不是天天绕着刀走。”

堂上,单雄信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睛。

翟让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条汉子走下来,弯下腰,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早就该说这句话了。”他说。

“明日辰时,校场。”

“老子亲自教你。”

翟山退出堂门的时候,李密叫住了他。

“少寨主。”

“军师。”

李密从案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卷战报。

“密看了两遍。”他说,“有一处,密要跟你说。”

“军师请讲。”

“你撤得对。”李密说,“可你撤晚了。”

翟山抬起头。

“不是晚在马三宝报信之后。”李密说,“是晚在腊月二十一。”

“那天你拿着条子来找密,说了三处不对。三处都对。”

“可你还是去了。”

翟山站在堂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少寨主,密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您说,不去也是要死人的。死的那些人不在道上,在明年三月的寨子里。”

“那句话,密收回一半。”李密说。

“为什么收回一半?”

“因为密那天说得太满了。”李密的语气很平,“密把两条路摆给你,一条死一千二,一条死明年三月。密没告诉你还有第三条。”

“第三条是什么?”

“不去,也不等死。”李密说,“把那八十车让过去,然后在明年三月之前,另找一条活路。”

“密那天没说这条,是因为密自己也没想出来。”

“想不出来的时候,人就容易只在两条路里挑。”

他把战报卷起来。

“少寨主,这一课密也上了。”

“往后你我议事,谁要是只摆两条路出来,另一个人就该问一句:第三条呢。”

翟山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袭青袍走回堂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松开了一点。

不是因为李密替他分担了什么。

是因为这个人告诉他:连军师也会算错。

“军师。”他在门外喊了一声。

李密回过头。

“第三条。”翟山说,“我会想出来的。”

“密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