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翟山到了校场。
他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可甲穿得整整齐齐,刀也擦过了。
翟让已经在了,蹲在校场边上啃胡饼。
“爹。”
“嗯。”
“我来了。”
翟让抬起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回去。”
翟山愣住了。
“爹?”
“回你营里去。”翟让站起来,“老子什么时候教你,老子说了算。”
“可是昨夜您说……”
“老子说明日辰时校场。”翟让把手往校场外一指,“老子没说明日辰时就教你。”
“那您让我来干什么?”
“让你来看看你自己什么德行。”
翟山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老子问你几件事。”翟让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你营里第四队,四十个位子空着。谁填?”
“……我还没定。”
“那四十个人里,十三个有家小。家小在山下,跟着官军的粮台吃饭。他们爹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
“昨夜你营里有六个人收拾了包袱。”翟让在地上划了个圈,“天亮前又放下了。你知道不知道?”
翟山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不知道。”
“不知道。”翟让点点头,把树枝一扔,站起来。
“翟山,老子跟你说句实在话。”
“爹您说。”
“打仗这个东西,老子能教你。半年,你能学个七八成。”翟让盯着他,“可是有一样,老子教不了。”
“哪一样?”
“死了四十个人以后,剩下那一百六十个人还肯跟着你走。”
校场上的风吹过来,卷着雪沫子。
“老子十七岁跟人打群架,二十九岁当法曹,三十五岁杀官逃出来。”翟让说,“这些年老子手底下死过的人,你数不过来。”
“每死一批,老子头一件事不是想着怎么报仇。”
“是回去把营点一遍。”
“把该补的位子补上,该发的抚恤发下去,该哭的让他哭完,该走的放他走。”
“把这些做完了。”翟让往校场外一指,“老子才有脸站在这儿教你摆刀。”
“回去。”
“什么时候回来?”
“把你营里的事办完。”翟让转过身,“办完了,老子在这儿等你。”
翟山回营的路上,脑子里一直是他爹那句话。
死了四十个人以后,剩下那一百六十个人还肯跟着你走。
他这两个月天天想的是怎么算敌人。
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路过校场西头的时候,他撞见了崔敬的夜课棚子。
这个时辰本不该有人。可棚子里坐着七八个,都是昨天从塬上下来的。
麻杆拄着拐杖,站在中间,正拿炭条在木板上写字。
“断。”他一笔一笔地写,“后。”
“这两个字,都记住了?”
“记住了。”底下几个人闷声应。
“写给谁看的?”
没人答。
麻杆把木板举起来。
“写给册子上看的。”他说,“咱们营的册子,往后要是有人翻到腊月二十三这一页,看见这四十个名字。”
“他得认得这两个字。”
翟山站在棚子外头的雪地里,没进去。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营里的气氛,跟他昨天走的时候不一样了。
不是吵,是太安静。一百六十个人各干各的,擦刀的擦刀,缝甲的缝甲,谁也不跟谁说话。
第四队的营棚空着。四十个铺位,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昨天回来的人替他们叠的。
翟山在那个空棚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少寨主。”
高栓站在旁边。
这是第五队的队头,跟周得寿一样是降卒出身,两个月前寨墙上缒白布的就是他。
“高栓。”
“少寨主。”高栓低着头,“俺有句话,憋了一天了。”
“说。”
“那天在雪地里,周队头站出来的时候。”高栓的声音发抖,“俺也想站出来。”
“为什么没站?”
高栓没答。
“为什么没站?”翟山又问了一遍。
“俺怕。”高栓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俺就是他娘的怕了。”
“俺缒城那天不怕,砸营门那天不怕。可那天看见八百匹马横在道上,俺腿软了。”
“周队头站出来的时候,俺低着头,一步没动。”
翟山看着这个人。
“高栓。”
“在。”
“第四队的队头,你来。”
高栓猛地抬起头。
“俺不配!”
“凭什么不配。”
“俺那天没站出来!”高栓的嗓子劈了,“死了四十个,俺一根汗毛没伤,俺凭什么当第四队的队头?!”
“凭你现在跟我说了实话。”
高栓愣住了。
“这营里一百六十个人,那天在雪地里,站出来的只有四十个。”翟山说,“剩下一百二十个都没站,包括我。”
“少寨主,你不一样……”
“一样。”翟山说,“我是下令上塬的那个。”
“高栓,我要是找一个那天的人来当第四队的队头,你信不信他是在撒谎。”
高栓的嘴唇动了动。
“我要一个承认自己怕过的人。”翟山说,“因为下回再有那种事,怕过的人才知道自己会怕,才知道该怎么按住自己。”
“接了。”
高栓站在那儿,半天,扑通跪下了。
“接。”
补人之前,还有一件更难的。
四十个人的遗物,得清出来。
第四队的营棚里,四十个铺位,每个铺位底下都有个小包袱。
翟山让高栓一个一个打开,崔敬在旁边记。
包袱里的东西都差不多。一件换洗的褂子,一双没纳完的鞋底,几个铜钱。
有一个包袱里是半块饼,已经硬得像石头。
周得寿的包袱在最里头。
打开来,里头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磨刀石。
一个小布卷,展开是十几片写着字的木片,都是崔敬的夜课上写的。
还有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
高栓把布展开,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