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坡有六十丈高,六十度陡。
一百二十个人,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雪底下是碎石,抓一把滑一把,指甲全翻了。有人爬到一半滑下去十几丈,爬起来接着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底下的声音传上来了。
先是官军的呼喝,然后是兵器撞在一起的响,然后是喊。
有一个声音很熟,翟山听得出来是周队头。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一回头,这一百二十个人里,至少有二十个会跟着回头。
“不许停!”他吼,“往上爬!”
爬到塬顶的时候,底下已经没有声音了。
一百二十个人趴在塬顶上,喘得像一群被撵散的狗。
翟山扶着一块石头站起来,往下看。
雪地上一片黑压压的官军。八百骑列在道上没动,步卒围成一个圈。
圈子中间已经看不见站着的人了。
“少寨主。”柱子跪在雪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咱们……回去救不救。”
“救不了。”
“可是……”
“柱子。”翟山转过身,看着这一百二十张脸,“咱们现在下去,是一百二十个人换四十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周队头把命卖给咱们,是为了让咱们活着回瓦岗。”
“不是为了让咱们下去陪他。”
塬顶上,柱子把脸埋进了雪里。
“起来。”翟山说,“往北走。天黑之前得进山。”
往北走的那一夜,队伍在山坳里歇了两个时辰。
没人生火。一百二十个人挤在背风的岩壁下头,靠着体温熬。
翟山挨个走过去看伤。走到二毛跟前,这条汉子正用牙咬着布条给自己绑手。
“胳膊怎么了。”
“划了一道。”二毛把布条咬紧,“不碍事。”
“你那一百个人,退得很齐。”
“少寨主。”二毛忽然抬起头,“俺想问一句。”
“问。”
“咱们要是不撤,接着打,能不能打赢?”
翟山蹲下去,帮他把布条打了个结。
“打不赢。”
“真打不赢?”
“四百人从车里出来,八百骑堵在道上。”翟山说,“咱们二百个人,一个也回不来。”
二毛沉默了一会儿。
“那少寨主你撤得对。”
“对。”翟山说,“可周队头他们四十个,还是没了。”
“那也是对的。”二毛的声音很硬,“少寨主,俺跟你从祝家庄那会儿就跟着。俺给你算个账。”
“你说。”
“二十二个人的时候,一个没死。”二毛掰着手指,“五十个人的时候,一个没死。二百个人,头一回真碰上正军,折了四十。”
“少寨主,这不是你算错了。”
“这是咱们从前碰上的,都不是正军。”
翟山蹲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回到瓦岗,是第二天下午。
寨门口没有欢呼,没有围观的人。
消息昨夜就传回来了。二毛在半路上打发了两个脚快的先走,回来报信。
寨门开着,两边站着人,都不吭声。
翟山走在最前头。他的皮甲上全是干了的血和泥,一条袖子撕掉了半截,手上全是翻了的指甲。
单雄信站在寨门里。
这条大汉看着他走过来,什么也没问。
只伸出胳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得很重。翟山踉跄了一下,站住了。
“回来了。”单雄信说。
“回来了。”
校场上,一百二十个人站成队。
按老规矩,出去一趟回来,第一件事是点名。
崔敬抱着册子站在队前,翻开。
他翻册子的手,一直在抖。
“翟山营,第一队。”
“柱子。”
“在。”
“老瓜。”
“在。”
“王大牛。”
“在。”
一个一个念下去。第一队四十个人,念完了三十一个。
崔敬停下来。
“少寨主……”
“接着念。”
“可是……”
“念完。”翟山说,“一个名字都不许跳。”
崔敬把册子举高了些,接着念。
念到没有人应的名字,他就停一下,等三息,然后往下念。
那三息比什么都长。
“第二队。”
“第三队。”
念完第三队,崔敬的手停在册子的最后一页上。
第四队。
四十个名字。
那是全营最新的一队,也是全营最老的兵。四十个降卒,两个月前在寨墙上吊白布、砸营门、捆自己将军的那批人。
崔敬没有念。
“念。”翟山说。
“少寨主。”崔敬的眼圈红了,“第四队……”
“念。”
崔敬深吸了一口气。
“第四队。”
“周得寿。”
校场上,一百二十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
三息。
崔敬的嘴唇动了动,往下念。
“张老四。”
三息。
“李二狗。”
三息。
“郑铁头。”
三息。
四十个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每个名字后头,是三息的空。
校场上一百二十个人,站得笔直,没有一个人动。
念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队列里有人开始哭。哭得很压抑,喉咙里嗬嗬地响。
念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哭的人多了起来。
崔敬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把册子合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翟山,等他发话。
按规矩,点完名,队伍就该散了。
翟山站在队前,没有说散。
他走到崔敬跟前,把册子接了过来,翻开最后一页。
四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是空的。
按册房的规矩,空的那一栏,该填两个字:阵亡。
“笔。”
崔敬递上炭条。
翟山蹲在校场的雪地上,把册子摊在膝盖上。
他这两个月学的字,大半是崔敬教的。字、字、字、字。
字他写得最熟,因为笔画少。
他没有写那个字。
他在第一个名字后头,一笔一笔地写了两个字。
写得很慢,很难看,横不平,竖不直。
断后。
写完第一个,他往下写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百二十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们的少寨主蹲在地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写。
写了很久。
写到第四十个的时候,炭条断了。
崔敬又递过来一根。
写完最后两个字,翟山把册子合上,站起来。
“散了。”他说。
队伍散了以后,他一个人在校场上站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他去了家眷营。
四十个人里,二十七个是光棍,十三个有家小。可那十三家的家小,全在山下,跟着官军的粮台过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