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1章 军师,我不同意(2 / 2)隋唐:翟让不死,哪来的大唐首页

“咱们一万九,除去守寨的、老弱、后勤,能拉出去野战的,撑死一万二。”

“一万二个人里,八千拿刀不满三个月。”他一个数一个数地砸,“军师,这一万二拉到平地上,跟八千正军对阵。”

“不是赢面小。”

“是没有赢面。”

堂上有人开始点头。

“那少寨主的意思是?”李密问。

“接着磨粮道。”翟山说,“韦城的线还在。这个冬天,他的粮从历城过韦城,一里都绕不开。”

“他护送加倍,我就打不加倍的那一批。他改道,我就换个仓督。”

“磨到什么时候?”

“磨到他的兵吃不上饭,他不得不来打咱们的山。”翟山说,“他来打山,咱们守。守山,一万二守得住。”

“那时候才是野战的时候。”

堂上议论声起来了。有人赞成军师,有人赞成少寨主,一时嗡嗡成片。

李密抬起手。

嗡嗡声一点一点落下去。

“少寨主这番话,密要说一句公道话。”他说,“字字在理。”

“军师……”

“但是密要问你三个问题。”李密转过身,面对着他,“你答得上来,密收回野战两个字。”

“军师请问。”

“第一,磨他的粮道,磨到他吃不上饭,要多久?”

翟山张了张嘴。

“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是几月?”

“……三月。”

“三月,咱们的粮,方才徐先生说了,见底。”李密说,“第二问。”

“他饿了三个月,会来打山。可这三个月里,他的仓还开着,粮还在放。”

“到三月,山下还有多少人肯上山?寨里还剩多少人肯守山?”

翟山没答。

“第三问。”李密的声音很平,“少寨主劫过两批粮,一批四十五车,一批四十车。密问你,第三批、第五批、第十批,还劫得动么?”

“张通守是个会学的人。这一点,少寨主自己在这堂上说过。”

“他学了两个月了。”

堂上死一样地静。

翟山站在堂中,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压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李密说得对。

他也知道自己说得对。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军师说得都对。”他终于开口,“可我还是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军师的法子,是拿一万二千条命,赌一把大的。赢了,天下无敌。输了,瓦岗今天就没了。”

“我的法子是慢性子,可它每一步都还有下一步。”

翟山抬起头。

“军师,我这不是跟您争高低。我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那一万二千个人,一天之内全填进去。”

堂上,很多人的呼吸变了。

李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这位军师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朝翟山,拱了拱手。

“少寨主这句话,密答不上来。”他说,“密算得清粮,算得清兵,算得清天下大势。”

“算不清人命。”

他转向上首。

“寨主,两条路摆在这里。密的路快,少寨主的路稳。密的路可能一战定河南,也可能一战没瓦岗。”

“请寨主决断。”

满堂几十号人,一齐看向上首。

翟让坐在那儿,两只手扶着膝盖,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这会儿他站了起来。

“老子听了半天。”他说,“听明白两件事。”

“第一件,军师是对的。”

“第二件,我儿子也是对的。”

堂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老子不识几个字,讲不出你们那些道理。”翟让往堂中走了两步,“老子就问一句。”

“军师,你那一场野战,要是输了,瓦岗还剩什么?”

李密沉默了一息。

“剩这座山,和几千个人。”

“翟山,你那磨粮道,要是磨到三月磨不动,瓦岗还剩什么?”

“剩这座山,和一万多个人。”翟山说,“但是没粮。”

翟让点点头。

“一个是剩几千个人,有山没粮。”他说,“一个是剩一万多个人,有山没粮。”

“老子挑人多的那个。”

堂上轰的一声。

“寨主!”军师府的一个文吏急了,“一万多个人没粮,跟几千个人没粮,是一样的死法!”

“不一样。”

翟让转过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翟山读懂了。

“怎么不一样?”

“人多,能想的法子就多。”翟让说,“老子这辈子从东郡跑出来,兜里就三个铜钱。要是那时候有人跟老子说三个铜钱不够活,不如躺下等死,老子今天不在这儿站着。”

“就这么定了。”他一挥手,“磨粮道。”

“军师,你的野战,先记着。”

“记到什么时候?”

翟让咧开嘴,笑了。

“记到磨不动的那一天。”

散堂以后,翟山最后一个出的门。

李密在廊下等他。

“少寨主。”

“军师。”翟山拱手,“方才堂上冒犯了。”

“不冒犯。”李密摇头,“密方才那三问,问得也不留情面。”

两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军师。”翟山忽然开口,“您方才说,算不清人命。”

“嗯。”

“那句话是真的,还是说给堂上人听的?”

李密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瞬什么东西闪过去了,快得抓不住。

“少寨主。”他说,“密今年四十六了。”

“从大业九年到今天,密身边死过的人,密自己数不清。杨玄感的三万人,密算的计,密看着他们进的邙山。”

“那时候密二十几岁,觉得死几万人换一个天下,划算。”

“现在呢?”

“现在还是觉得划算。”李密说得很平静,“只是夜里会醒。”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翟山站在廊下,看着那袭青袍消失在雪地里。

他忽然发现自己搞错了一件事。

他一直以为,李密是那种把人命当数字的人。

不是。

李密知道那是人命。

他只是算完了以后,照样往下走。

这比不知道,可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