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西岸,中军大帐。
案上摊着七份文书,是三个月里所有被劫粮批次的军报。张须陀把它们排成一行,从左到右,一份一份地看。
秦琼站在案侧,罗士信抱着枪杵在帐门口,站得笔直,眼睛却直往炭盆那边瞟。
“叔宝。”张须陀开口,“这七批,你看出什么了。”
“护送人数,一批比一批少。”
“还有呢?”
秦琼想了想。
“出事的地界,都在出韦城之后。”
“对了一半。”张须陀把七份文书往前推了推,“你再看这个。”
他的手指点着每一份文书的左上角。
“批次、车数、起运时辰、护送人数、路线。这五样,被劫的那几批,都写得齐齐整整。”
“没被劫的呢?”
张须陀又抽出另一摞。
“这是没出事的十九批。”他说,“你看这几批的文书。”
秦琼凑过去。
十九批里,有六批的文书残缺不全。有的没写起运时辰,有的路线一栏是空的,有的干脆是事后补记的。
秦琼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文书写得越全的,越出事。”
“文书写得越全的,越出事。”张须陀重复了一遍,“叔宝,贼要劫粮,靠的是探子。探子蹲在道边,看见车队过去,回去报信。”
“探子看得见车,看得见护送多少人。”
“探子看得见文书么?”
炭火在盆里噼啪了一声。
“看不见。”秦琼的声音沉下去,“除非……”
“除非消息不是从道上来的。”张须陀往后靠回椅背,“是从案头来的。”
罗士信在帐门口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大人,那不就是韦城仓有内鬼么!把姓杜的抓来,一顿板子什么都招了!”
“抓来打一顿,倒是痛快。”张须陀说,“打完了呢?”
“打完了……换个人管仓。”
“换了人,贼就没眼睛了。”张须陀点点头,“可老夫也没眼睛了。”
罗士信愣住了。
秦琼却明白了。
“大人的意思是,留着这只眼睛。”
“不但留着。”张须陀伸手,把案上一支笔拿了起来,“老夫还要往这只眼睛里,喂东西。”
张须陀把笔搁回笔架,没有立刻往下说。
“叔宝,你带前锋两个月,跟这个对手打过交道。”张须陀转过来,“你说说,他是个什么路数的人。”
秦琼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了。
“稳。”他终于开口,“忍得住。前六批不动,专挑第七批。”
“算得远。他放走那七十四个护军,是要他们回去把贼势说大。”
“还有。”秦琼停了停,“他不杀人。”
“说下去。”
“七次劫粮,我军殁的一共十九人。”秦琼说,“十九个人,七次。这个数,剿了三十年匪的人都没见过。”
“寻常贼寇劫粮,先杀干净了再装车,省事。他不。他围三面,放一面,把人赶走。”
“大人,末将起初以为,他是心软。”
“现在呢?”
“现在末将觉得。”秦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他是在攒名声。”
“放回去的每一个兵,回去都说瓦岗的人不杀降。说了三个月,如今营里的弟兄一听要押粮,脸就白。”
“不是怕死。”
“是知道打不过还不用死。”
帐子里,炭盆爆了一声。
张须陀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说得好。”他说,“叔宝,你比老夫看得细。”
“不敢当。”
“但是老夫要在你这句话后头,添一笔。”张须陀站起身,走到帐中的沙盘前,“他围三面,放一面。”
“那么老夫问你。”
“他放的,是哪一面?”
秦琼怔住了。
“七份军报,老夫都翻烂了。”张须陀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七下,“七回,无一例外,他放的都是来路。”
“往韦城跑的那一面。”
秦琼的后背,一层汗下来了。
“他不能放前路。”张须陀说,“前路是他要抢的粮车去处。他不能放山那面,那是他自己撤走的道。”
“所以他只能放来路。回城搬兵的那条道。”
“这就成了规矩。”老将军回过头,“叔宝,一个人打了七次仗,七次都在同一个方向留门。”
“他留的不是活路。”
“是把柄。”
罗士信在门口听得眼睛都直了。
“那咱们……咱们就在来路上埋伏?”
“不止。”张须陀转向沙盘,抬手在上头划了三道。
“第一,喂消息。让韦城仓把一批文书办得漂漂亮亮:八十车,护送一百二十人,起运时辰、路线,样样齐全。”
“八十车太多了。”秦琼皱眉,“他会疑。”
“他会疑,然后他会来。”张须陀说,“叔宝,八十车粮,是瓦岗一个月的口粮。他寨里如今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
“饿着肚子的人,看见摆在面前的一桌子饭,会不会疑?”
“会。”
“会不会吃?”
秦琼沉默了一息。
“会。”
“这就是了。”张须陀划下第二道,“第二,车里不装粮。”
“装什么?”
“装人。”
罗士信了一声。
“八十辆车,四十辆实装粮,四十辆装弟兄。”张须陀说,“麻袋堆在车帮上,人坐在中间。他围上来的时候,四十辆车里出来四百个人。”
“第三道。”老将军的手指,重重地落在沙盘上那条来路上。
“骑兵。”
“老夫把营中八百骑,全押在这条道上。”
“藏在哪儿?”
“不藏。”张须陀说,“埋在来路二十里外,等他动手,纵马压上来。”
“他放的那一面,是他自己人撤退用的口子。他打完了,也得从那个口子撤。”
“老夫就在那个口子外头等着。”
罗士信握枪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
秦琼盯着沙盘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