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夜里,翟山营走了两个人。
不是逃的。是来辞行的。
来的是石蛋,还有跟他一个村的另一个新兵。两个人在帐外站了半个时辰,才敢掀帘子。
“少寨主。”石蛋跪下就磕头,“俺、俺想回家。”
翟山把他拽起来。
“出什么事了?”
“俺娘捎信来了。”石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布,展开,上头是几个歪歪扭扭的炭字,“说管城开仓了,一户领三斗,老的加一斗。”
“说家里如今有粮了,让俺回去。”
帐子里的火盆噼啪响了一声。
“信是谁写的?”
“村头教书的先生。”石蛋低着头,“少寨主,那三斗粮是真的。俺表叔亲眼看着领的。”
“俺娘六十了。”
翟山接过那块布,看了看。
字是好字,写得工整。末尾还有一句:官府既往不咎,速归。
这句话不像村里教书先生的话。
“石蛋。”
“在。”
“你识多少字了?”
“一百零三个。”石蛋忽然抬起头,眼圈红了,“崔先生说,再有几十个,俺也能挂那块牌子。”
“那你念念,最后这一句。”
石蛋凑近了看。
“官……府……既……往……不……咎……”
他念着念着,声音低了下去。
“少寨主。”他抬起头,“这句话,是不是……不是俺娘的意思。”
“是不是你娘的意思,我不知道。”翟山把布还给他,“可这三斗粮是真的,你娘六十了也是真的。”
“走吧。”
石蛋愣住了。
“少、少寨主,你不拦俺?”
“我说过,我不锁营门。”翟山说,“说过的话得算数。”
他转身从箱子里翻出两个布袋。
“路上的干粮,三天的。”他把袋子塞给两个人,“你的名字我不销,记在册子上,写请假归乡。”
“什么时候想回来,回来接着当队里的兵。”
“要是不回来。”翟山看着他,“也不算逃。”
石蛋抱着那袋干粮,站在帐子中间,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哭了半天,他把干粮放下了。
“俺不要。”他抹着脸,“俺回去看俺娘一眼就回来。三天,来回三天。”
“干粮拿着。”
“俺不拿!”石蛋梗着脖子,“俺拿了就回不来了!”
两个人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柱子送到寨门口回来,一屁股蹲在火堆边,半天不说话。
“少寨主。”他忽然开口,“这个月是四十一个。”
“嗯。”
“上个月三个。”
“我知道。”
“照这么下去,开春……”
“柱子。”
“在。”
“明天军师府大议。”翟山盯着火堆,“把石蛋那块布,给我。”
腊月初八,军师府大议。
这是开府以来人来得最齐的一次。各营主将、军师府六曹、连三个新附的坞堡主都到了,堂上摆不下,屋檐底下还站了一圈。
议的只有一件事:这个冬天怎么过。
徐世积先报数。
他抱着三本册子进来,一本一本摊开,念得又快又平。
“存粮,八万四千石。全寨在册口三万七千,兵一万九。照眼下的份例,撑到明年三月。”
“三月以后呢?”有人问。
“三月以后没有以后。”徐世积说,“开春青黄不接,山下不会有粮。”
堂上一片吸气声。
“第二笔。”徐世积翻开第二本,“十一月,新投瓦岗的一千四百口。十二月上旬,二百七十口。”
“少了八成?!”
“少了八成。”徐世积把册子合上,“张通守放粮以来,山下的人不往山上跑了。”
“第三笔。”他打开第三本,声音低下去,“十二月,寨里私自下山的,四十一人。”
“逃兵?”
“不是逃兵。是回家的。”徐世积说,“十一月还只有三个。”
“军师。”翟山在武将队末开了口,“我这儿有件东西,请诸位过目。”
他把那块布递上去。
布在堂上传了一圈。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官府既往不咎,速归这一句,堂上的嗡嗡声就没了。
“这是我营里一个新兵的家书。”翟山说,“他娘不识字,是村里先生代写的。”
“最后这八个字,不是他娘的话。”
“是官府教先生写的。”崔敬在人堆里接了话,声音发涩,“郡里往下发过样式。小人在管城见过这种事,招安流民的时候用。”
“一村一村地发,一封一封地代写。”
堂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所以张通守放的不只是粮。”翟山把那块布收回来,“他一封一封地,往咱们寨里写信。”
堂上有人开始搓手,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
翟山站在武将一列的末尾,听着这三笔数,手心开始出汗。
这三笔数摆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
时间不在瓦岗这边。
“诸位都听见了。”李密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堂中,“密说一句话,说完请各位骂。”
“军师请讲。”
“这个冬天,必须跟张须陀打一场野战。”
堂上炸了。
“野战?!”老营一个头目跳起来,“军师,人家八千人是正军!咱们一万九,一半是刚拿刀的!”
“正因为是一万九。”李密说,“今日一万九,三月还剩多少?”
“方才三笔数,诸位都听清了。他放他的粮,咱们守咱们的山。他不用打,只要等。”
“等到开春,咱们的粮见底,兵散一半。到那时候他再动手,八千人扫一万,够了。”
“所以打,是找死。不打,是等死。”李密环视一圈,“死法之外,密要挑一个还能赢的。”
“赢在哪儿?”
“赢在现在。”李密说,“今日是瓦岗人最多的一天,往后一天比一天少。”
“打野战,要么被他杀,要么杀了他。杀了他,荥阳无兵,河南道再没有一支能压瓦岗的官军。”
堂上几十号人,你看我我看你。
翟山从武将队末走了出来。
“军师。”
满堂的目光转过去。
“少寨主有话?”
“我不同意。”
四个字砸下去,堂上一片抽气。这是开府以来,头一回有人当众驳军师。
李密的脸色没变。他甚至朝翟山伸了伸手,示意他往前站。
“说。”
翟山走到堂中,与李密并排。
“军师那三笔数,我一笔都不驳。”他说,“时间确实不在咱们这边。”
“那你驳什么?”
“驳野战两个字。”
翟山转向满堂。
“各位叔伯,我盯过秦琼的前锋四天。三截行军,斥候撒三十里,一天走四十里,风雨无阻。那是一千人。”
“张须陀手里有八千这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