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须陀的主力,是在一个飘小雪的清晨过的汜水。
八千人,过河只用了半天。浮桥三道,人马分流,辎重走中间。对岸的瓦岗探马远远看着,连个下手的缝都找不着。
过河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直扑瓦岗。
他没有。
瓦岗的探马绕着那座大营转了三天,回来的禀报一天比一天丧气。
“营墙立起来了,两丈。”
“壕挖了三道,底下埋着签子。”
“今天他们在营里起高台,看样式……是点将台。也可能是望楼。”
单雄信听完,把探报拍在案上。
“扎营扎成这样,他到底打不打?!”
没人答得上来。
八千人就这么在汜水西岸蹲着,一副要长住的架势。
然后,张须陀干了一件让整个瓦岗看不懂的事。
他开仓了。
荥阳郡的官仓,管城的、阳武的、圃田的,一座一座打开。他亲自坐镇,按户放粮,每户三斗,老弱加一斗。
放粮的地方,立着他的大纛。
军士们敲着锣,沿着官道喊:
“通守大人放粮!领粮不问来路!”
“从贼的,放下兵器归乡,既往不咎,一样领粮!”
头一个撞上这一手的,是翟山营自己的探子。
老瓜带一组人在管城外围盯梁,亲眼看着放粮。
粮台前排的队,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官道上。老瓜蹲在人堆里看了半天,看见了几张熟脸。
是寨里伙夫的爹娘。是新兵石蛋的叔叔。还有上个月刚投瓦岗那批流民里,走散的家小。
领粮的人捧着斗,千恩万谢。
有个老汉领完了粮,冲着大纛的方向磕了个头。
老瓜回来禀报,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少寨主。”他憋了半天,“那老汉磕头的样子,跟上个月在咱寨门口领粥磕头的样子……一模一样。”
消息传回瓦岗,中军大帐里,几十号人谁也不看谁。
“放粮?”单雄信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官军放粮?那老小子疯了?”
“他没疯。”
翟山盯着案上的探报,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他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瓦岗这两万兵是从哪儿来的。”翟山说,“是饿出来的。”
“咱们的兵,投瓦岗之前,都是要饿死的人。瓦岗给饭,所以人往瓦岗跑。”
“现在他也给饭。”
单雄信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光给饭。”崔敬捧着另一份探报,声音发涩,“他还免了三县今年的秋赋,把郡里几个贪得最狠的仓吏,当众斩了两个。”
“斩的里头,有阳武的仓督。”
“罪名是,侵吞赈粮。”
翟山接过那份探报,从头看到尾。
阳武仓督,侵吞赈粮,斩。人头挂在放粮的粮台边上,底下贴着告示,列着这位仓督历年贪墨的数目,一笔一笔,一清二楚。
告示是写给百姓看的。
百姓看完,领着粮,山呼通守青天。
“这一手毒啊。”翟山把探报放下,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杀贪官,放官粮,免赋。三板斧下去,他把官府欠百姓的账,一口气还了三成。”
“百姓不管朝廷烂不烂。百姓只认眼前谁给活路。”
“上个月,给活路的是瓦岗。”
“这个月,是他。”
帐中上首,一直没说话的李密,缓缓开了口。
“诸位可知道,老夫……”他停了停,改了口,“密最怕的是什么。”
没人接话。
“密不怕他八千精兵。”李密说,“兵来了,无非是打。瓦岗的山,瓦岗的寨,两万条性命,怎么都能周旋。”
“密怕的就是眼下这个。”
“他不来打。”
“他就在汜水西岸扎着,放粮,免赋,杀贪官。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李密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诸位,三个月以后,还有多少人上瓦岗?”
“寨里这两万兵,家眷大半在山下各县。爹娘在山下领了通守的粮,捎信上山,说官府既往不咎……”
“兵,还稳得住么?”
帐里的空气,凉透了。
单雄信憋了半天,一拳砸在案上。
“那就打!趁他立足未稳……”
“他就等着咱们去打。”翟山接了话,“八千精兵,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咱们两万人里一万五是新附的,攻他的坚营?”
“正撞在他刀口上。”
“打也不是,耗也不是。”单雄信的眼睛瞪起来,“那怎么办?!”
单雄信一屁股坐回原位,把刀往地上一杵。
翟山盯着案上的地图,盯着汜水西岸那个新画上去的营盘记号。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打法。
是一件更让他发冷的事。
断粮道,是他先用的。张须陀立刻改了双倍护送、随军带粮。
拿粮收人心,是瓦岗先用的。张须陀转手就放官仓、免秋赋,用得比瓦岗还大方,因为他手里的仓,比瓦岗多十倍。
画锅给不识字的人看,是他先用的。张须陀的告示底下,画的是贪官人头和粮斗。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将,从进荥阳的第一天起,就在一件一件地学。
学得快,用得狠,青出于蓝。
“少寨主。”李密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你在想什么,说出来。”
翟山抬起头。
帐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在想。”他慢慢地说,“咱们从前打的官军,都当咱们是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