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王庙在韦城南关外,庙不大,香火却一直没断。
看庙的是个独眼老兵,无儿无女,每天扫地、添灯、收香钱。前几天起,他多了一桩差事:每逢有穿灰布短打的香客上过香,他就去香案底下摸一摸。
摸出条子,塞进墙缝。半夜有人来取。
老兵不问条子上写什么,也不问来取的是谁。他只认一样:每回摸完,墙缝里会多五个钱。
这营生,他觉得比当年吃粮当兵体面多了。
岳王庙的香,上到第七炷,翟山动手了。
前六批粮,一粒没碰。
第一批过境那天,柱子在山上看着车队从眼皮子底下过,急得抓耳挠腮。
“少寨主!三十车!就在坡底下!咱们的人都埋好了!”
“放过去。”
“为啥啊!”
“护送二百人,前后还有游骑接应。”翟山说,“这一批,是探路的。张须陀在看,看这条道太不太平。”
“咱们一动,往后批批都是这个阵仗。”
“忍着。”
第二批,护送减到一百五。第三批,一百二。到第六批,八十人。
护送一天比一天少,车一天比一天多。
张须陀的粮官在文书上写:韦城道,畅。
第七批,四十五车,护送八十人,辰时出韦城。
条子头天夜里就压在了香案底下。
翟山点了一百二十人。老兵五十,新兵七十。这是新兵头一回上阵。
动手的地方,选在出韦城四十里的一段河湾道。道贴着河走,另一边是塬,塬上有沟。
打法在沙盘上推了三遍。
“记住了,咱们要的是粮,不是人头。”出发前,翟山最后一遍交代,“号炮一响,先射马,把道堵死。护送的兵,围三面,放一面。”
“放哪面?”
“放来路。让他们往韦城跑。”
“为啥放他们跑?”柱子不解,“跑回去就报信了!”
“要的就是报信。”翟山说,“八十个人跑回去,八十张嘴,能把咱们说成八百人。”
“杜仓督接着往上报:护送死战不退,奈何贼众十倍。”他停了一下,“这一仗打完,人人都有交代。懂了?”
“……少寨主,你连败仗怎么报,都替官军想好了?”
“想好了,他们才肯痛快地败。”
动手前夜,营地里出了个小插曲。
新兵队里有个叫石蛋的,蹲在火堆边上磨刀,磨着磨着,手开始抖。
周队头看见了,过去蹲在他旁边。
“怕了?”
“不、不怕。”
“怕就说怕。”周队头把自己的刀也抽出来磨,“俺头一仗前夜,尿了三回。”
石蛋憋了半天:“……俺四回了。”
“那你比俺强。”周队头说,“俺那时候是官兵,替不发饷的朝廷打,越想越怕。你如今是替自己打,粮抢回来自己吃。”
“一样怕啊。”
“不一样。”周队头把刀入鞘,“俺们那会儿怕死了白死。你如今死了,名字进册子,家里领粮。”
“少寨主念名字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念错。”
石蛋不磨刀了,扭头看着他。
“真的?”
“上个月南沟战殁的一千三,寨里立了名碑。”周队头说,“不信,回去你自己去看。”
翟山巡夜正好走到火堆后头,站了一会儿,没出声,走了。
辰时三刻,车队进了河湾。
号炮响的那一瞬,塬上的沟里站起来一排人,弓弦齐响。
头车和尾车的辕马同时栽倒,四十五辆车,卡在河与塬中间,进退不得。
护送的官兵慌了一瞬,随即结阵。带队的是个老都头,反应不慢,指挥着往车后缩,弓手上车顶。
“新兵队,压住两翼,不许上前!”翟山在塬上吼,“老兵队,滚木!”
塬坡上的滚木轰隆隆砸下去,砸不着人,专砸阵型。官兵的阵脚一乱,翟山提刀带头,顺着坡冲了下去。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新兵头一仗,主将必须冲在最前头。
冲下坡的这一段,后来柱子跟人吹了半年。
按他的说法,少寨主一马当先,如下山猛虎,势不可挡。
实际情形是,翟山冲到半坡踩上一块活石头,整个人是滚下去的,滚到坡底顺势爬起来,看着倒像是个前扑的招式。
紧跟着,迎面撞上一杆长矛。
肘沉,腰拧,刀从矛杆底下削上去。
对面那个官兵虎口一麻,矛头翘了。翟山没有追着砍,一脚踹在他胯上,把人踹进河滩的烂泥里。
“别杀!踹翻就走!”
身后,柱子的破锣嗓子跟着炸开:“听少寨主的!踹!”
不远处,小豆那一组三个人,正围着一个吓瘫的年轻官兵。
那官兵抱着头蹲在车轮边上,刀早扔了,嘴里念念叨叨。
“别杀俺别杀俺,俺家里还有娘……”
小豆举着枪,戳也不是,不戳也不是,急得直转圈。
“那你、那你把腰牌交出来!”
官兵手忙脚乱地解腰牌。
“还有刀!”
“刀、刀在那边泥里……”
“那你蹲好别动!”
“哎!”
小豆捡了刀,拿了牌,回头冲这边喊:“少寨主!这个算俺俘的不?!”
“算!”
“听见没!”小豆扭头冲那官兵瞪眼,“你是俺俘的!记住俺的脸!”
那官兵拼命点头,把小豆这张十五岁的圆脸,记了个刻骨铭心。
于是韦城道上出现了一场打法古怪的仗。一百多个贼,围着六十几个兵,踹的踹,绊的绊,拿刀背抽的抽,就是不下死手。
官兵被打得晕头转向,且战且退,退到来路一看,果然没人拦。
车阵后头,那个老都头且战且退,忽然瞅见个空当,一矛朝翟山背后捅过来。
“少寨主!”
柱子的吼声和矛风同时到。
翟山侧身,矛擦着肋下的皮甲滑过去,刮出一道白印。他反手一刀背,磕在矛杆上,紧跟着一脚踩住矛头。
两个人隔着一杆矛,对上了眼。
“老都头。”翟山踩着矛,喘着气,“何必呢。来路没人拦,带你的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