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后来觉得,还是像鸡。”
“都闭嘴。”崔敬敲了敲沙盘边,“重写。”
翟山抹平沙子,重新落笔。
他是真下了狠心学的。不会写字这件事,上回立借条的时候是笑谈,可他心里清楚,一个连军令都要人代笔的人,走不远。
写到第三遍,帐外传来脚步声。
徐世积掀帘进来,手里抱着账册,看见沙盘上的字,脚步顿了一下。
“少寨主在练字?”
“瞎划。”翟山把树枝一撇,“账送来了?”
“三千零一十一石,入库册、分发册、结余册,三册在这儿。”徐世积把册子放下,“另有一事。”
“说。”
“历城有消息了。”徐世积说,“张须陀十日内出兵,八千,亲自来。”
火堆边上,崔敬的手停了。麻杆也不划他的木板了。
翟山盘腿坐在沙盘前,半晌没说话。
张须陀。
这个名字压在瓦岗头上两年了。河南道十几股义军,卢明月十几万人,说没就没。王薄、孟让,哪个不是几万人的字号,碰上他一个照面就垮。
寨里的老兵提起这个名字,声音都会低半截。
“十日。”翟山慢慢地说,“消息哪来的。”
“历城的粮价。”徐世积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历城的糙米五天里涨了三成,车马行的骡马被官府征了一半。瞒得住文书,瞒不住行市。”
翟山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一直忘了问。”他说,“徐先生表字是什么?总不能一直先生先生地叫。”
“懋功。”徐世积说,“草字懋功。”
翟山点点头,刚要说话,忽然顿住了。
懋功。
徐懋功。
徐……茂公?!
他猛地扭头,把这位年轻的账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青布袍子,算袋,一脸平静,二十出头。
评书里那个身穿八卦仙衣、手摇羽毛扇、掐指一算便知吉凶的牛鼻子老道,徐、茂、公?
“少寨主?”徐世积被他看得皱眉,“怎么了。”
“没怎么。”翟山把脸转回去,盯着沙盘,半天,又忍不住斜眼看了他一眼。
不对啊。
不是说会法术么。
不是说能撒豆成兵么。
眼前这位,法术就是敲斗底,仙术就是看粮价。
“少寨主到底怎么了。”
“我就是想起来。”翟山憋了半天,“有人跟我说过,叫懋功的,都聪明。”
“谁说的?”
“一个说书的。”
徐世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抱起账册走了。
帐帘落下,火堆边上,麻杆凑了过来。
“少寨主,那个说书的,还说过啥?”
“说过什么?”
“就是叫懋功的都聪明那个说书的。”麻杆一脸认真,“他还说没说,叫麻杆的,是啥命?”
翟山看着这张缠着布的脸。
“说了。”
“啥命?!”
“说叫麻杆的,命硬。”翟山说,“摔断了腿都摔不死,还能躺着把字学了。”
“真的?!”麻杆大喜,扭头冲草铺那边喊,“崔先生!听见没!说书的都说俺命硬!”
“命硬也得练字。”崔敬头也不抬,“今天那十个字,默完了么。”
“……默到第六个了。”
“默完再睡。”
翟山盯着火堆,自己跟自己较了半天劲。
评书害人。
这都第几回了。
先知这个东西越来越不能信了,人名对不上,法术是假的,年份是糊的。
可有一样是真的。
他抬起头,望着北边。
张须陀要来了。评书里怎么唱的他记不全,只记得一句。
四平山前,隋军名将如云。
而历史书上怎么写的,他记得更少,只有模模糊糊的半句。
好像……瓦岗真正的起势,就是从打赢一个姓张的名将开始的。
打赢的。
应该是打赢的吧?
翟山盯着火堆,头一回发现,自己居然连这个都不敢确定。
他扒拉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在沙盘上,把白天那三个字又写了一遍。
翟。山。营。
这回,十四笔的字,横是横,竖是竖。
写完了他看着这三个字。
先知靠不住,就靠眼下这个。
一笔一笔练出来的字,一个一个记熟的名字,一车一车过秤的粮。
这些东西不会记错年份,也不会把账房认成老道。
“崔先生。”
“嗯?”
“明天再教十个字。”翟山把树枝搁下,“捡军中用得上的教。粮、械、伤、亡、进、退。”
“好。”崔敬顿了顿,“还有四个呢?”
“少寨主。”崔敬又开口了。
“嗯。”
“方才少寨主一个人对着火堆坐了半个时辰。”
“看火。”
“属下在荥阳见过一种人。”崔敬说,“也是这么坐着看火。”
“什么人。”
“算命的。”
翟山笑了一声。
“崔先生觉得我在算命?”
“属下觉得少寨主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较得赢么。”
崔敬把手拢进袖子里。
“属下不知道少寨主跟什么较劲。”他说,“可属下知道,账房不跟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那账房跟什么较劲。”
“跟差出来的那几石。”
“差出来的那几石,找得回来么。”
“找得回来。”崔敬说,“不好找,可它一定在某个地方。”
“万一不在呢。”
“那就是有人拿了。”崔敬说,“拿了也是在某个地方。”
翟山看着火堆。
“崔先生,这句话我记下了。”
翟山望着北边的夜空。
“张、须、陀。”他说,“还有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