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匣被送上公堂时,荀照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匣子,而是谢停云的手。
他的手腕还戴着锁,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白布下隐约透出血色。铁链垂在椅侧,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只盯着那只青匣。
荀照野昨夜几乎没睡。
一闭眼,便是他在堂上说“我十岁”,或者郦成蹊站在那枚旧凤印旁边,平静地说自己只是奉命保管。
她醒来时胸口闷得厉害,许观复在门外骂了她半刻钟,最后还是让人送来温水和药。
谢停云倒是睡得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知道,他整夜都在等今天。
“匣子里有什么?”她低声问。
谢停云没有看她。
“等开了便知道。”
“你昨夜不是说,里面没有东西?”
“我说过吗?”
荀照野侧过脸:“你说过,里面没有印。”
“没有印,不等于没有东西。”
“你说话能不能别总留一半?”
“我已经说了另一半。”
她被他堵得一噎。
谢停云神情端正,仿佛自己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故意把她绕进去。
荀照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
“你昨夜故意不说。”
“嗯。”
“为什么?”
“你会睡不着。”
“我现在也没睡好。”
“至少你昨夜不知道自己会睡不着。”
荀照野差点被他气笑。
他如今连哄人都带着算计。
她正要再问,堂外已经传来通报。
“大理寺卿到。”
众人重新落座。
今日的主审仍是大理寺卿,荀见素坐在侧席核对卷宗。郦成蹊、谢令则、邵绮年分别坐在证人席上,谢停云与荀照野则并列在案前。
大理寺卿先命人将昨日的旧凤印呈上。
那枚印被放在黑木匣中,旁边摆着内库交接簿与搜宫清单。
“昨日已经查明,顾清商的凤印于承平十年十一月初七由凤君郦成蹊亲自交入内库。十一月初八搜宫时,顾清商宫中未发现凤印,只有一只青色木匣。”
他看向谢停云。
“今日请六殿下呈匣。”
谢停云没有立刻让人打开。
他转头看向荀照野。
“你来。”
荀照野一怔。
“我?”
“你来开。”
“你自己的东西,让我开?”
“它也是父君留给你的证物。”
“我什么时候成证物了?”
谢停云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你坐在这里,便已经是了。”
他说得很轻。
荀照野却听明白了。
他不是只想让她替自己开匣。
他是要让所有人看见,她不是被他藏在身后的妻主,也不是被他安排来按印的苦主。
她和他一起站在这里。
她有资格打开顾清商留下的东西,也有资格决定看见什么。
可这依旧是他安排好的。
连她选择留下,都被他算进去了。
“钥匙呢?”她问。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铜钥匙。
锁链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只能将钥匙放到案上,再推到她面前。
“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昨夜。”
“你昨夜还说自己没有打算在堂上开匣。”
“我没有说过不打算。”
荀照野看着那把钥匙。
“谢停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站在你旁边,你便可以什么都先替我决定?”
“我没有决定你要不要开。”
“可钥匙在你手里。”
“现在在你手里。”
“你这是把决定权从左手换到右手。”
谢停云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她,低声道:“你若不想开,可以不动。”
这句话听上去总算像一句真正的选择。
可荀照野知道,他要的是她自己伸手。
他已经把匣子、钥匙和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了她面前。她若不动,便是在公堂上公开退后一步。
这人连尊重她,都尊重得很有压力。
荀照野拿起钥匙。
“我开。”
谢停云的肩背这才略微松了一点。
她将钥匙插进锁孔。
锁扣发出一声轻响。
青匣打开。
里面铺着一层已经褪色的青绸,绸面上空空荡荡,没有凤印,也没有什么珠玉。
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和一张叠得很薄的纸。
荀照野先拿起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内库借印”四个字,背面刻着承平二十三年的内库旧章。
她翻过来看,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十三年前的铜牌。
“这是新的。”
她将铜牌放在案上。
谢令则道:“既然是新的,便不能证明与顾清商旧案有关。”
“我知道。”
荀照野拿起那张纸。
纸张很薄,边缘带着明显的烧痕,似乎曾被人投入火中,又在烧到中间时被抢了出来。
上面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是日期。
承平十年十一月九日。
第二行写着:
“奉凤君口谕,借内库旧凤印一方,限一刻归还。”
第三行只有两个名字。
借印人:郦成蹊。
见证人:谢元徽。
荀照野的指尖顿住。
堂上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谢停云看着那张纸,脸上没有意外。
荀照野侧头看他。
“你知道里面有这个?”
“知道。”
“你昨夜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提前问它是真是假。”
“那不是应该的吗?”
“你会连夜找人验纸、验墨、验印,还会让阮直去查内库借印记录。”
“难道不该查?”
“该。”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查?”
谢停云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想让它第一次出现时,所有人都在场。”
荀照野看着他。
他仍旧平静,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链边缘。
“你想看谁先变脸?”
“我想让他们不能私下改口。”
“所以你把我也算进来了。”
“你本来就在案子里。”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把我当成计划的一部分。”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荀照野忽然笑了一下。
“看,你又不说。”
“有。”
他承认得很快。
“你是计划的一部分。”
堂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没人听见这句压低的对话。
荀照野却觉得比他当众说出来还重。
“那我是什么部分?”
“最重要的部分。”
她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一时竟没接上话。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放得更低。
“没有你在旁边,我拿出这张纸,他们会说是我伪造的。你拿出来,便不同。”
“因为我是荀氏继承人?”
“因为你不会为了顾清商旧案拿自己的名声赌。”
“你倒是很了解我。”
“我在努力了解。”
这句话有些轻,像是不小心露出了真心。
荀照野的胸口被戳了一下,却没有因此放过他。
“你也可以提前告诉我。”
“我怕你不肯来。”
“我已经在这里了。”
“我知道。”
“所以你就更应该相信我。”
谢停云垂下眼。
“我不是不信你。”
“那是什么?”
“我不信你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荀照野怔了怔。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你若提前知道匣子里有这张纸,一定会连夜赶回雍京。若路上发病,你会说只是累了。若我拦你,你会说这是你的选择。”
“难道不是?”
“是。”
谢停云的声音很轻。
“可我不想让你每一次选择,都拿命来证明。”
荀照野忽然说不出话。
这句话听起来像担心,也像责怪。
更像他终于承认,他所谓的保护并不只是保护她。
他害怕。
怕她为了他,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怕她有一天真的倒在半路上,留下他一个人面对所有人。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大理寺卿已经命人上前取纸。
“请将借印单呈上。”
荀照野将纸递过去。
大理寺卿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凤君,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郦成蹊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本宫不认。”
“这不是你的字?”
“字像,但不是本宫所写。”
“你的印也在上面。”
郦成蹊指向纸角。
那里确实盖着一枚暗红色印章,印文与他如今所用的凤君印完全一致。
“凤君印可以被人仿刻。”他道,“只凭一枚印,不能认定是本宫下令。”
“那借印单为何会藏在顾清商的青匣里?”
“本宫不知道。”
“搜宫时为何没搜出来?”
“因为本宫当年没有见过这张纸。”
“那青匣呢?”
“本宫也不记得。”
荀照野差点笑出声。
昨日他说内库物件太多,今日又说不记得青匣。
郦成蹊不是完全无措。
他只是没有想到,这只空匣会被保存下来,更没有想到其中藏着借印单。
谢停云显然早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