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在昨日直接拿出,是因为那时证据还不够。
如今他先逼郦成蹊承认自己亲自验收旧凤印,再拿出借印单。无论这张纸是真是假,郦成蹊都必须解释为什么它会写着自己的名字。
荀照野忽然有些头疼。
谢停云的心机用在敌人身上时确实很漂亮。
可用在她身上时,便只剩下让人想咬他一口的烦人。
“借印单上还有一个见证人的名字。”
她提醒大理寺卿。
“陛下。”
大理寺卿抬头看向郦成蹊:“凤君对此有何解释?”
“陛下当年掌管内廷,见证宫中交接并不奇怪。”
“那便请陛下明日亲自说明。”
郦成蹊脸色微微一变。
谢令则道:“陛下日理万机,不必因一张来历不明的纸亲自到大理寺。”
“来历不明,所以更该问清楚。”
荀照野道。
谢令则看向她。
“荀大娘子,你这样逼迫陛下,是想借旧案扰乱朝局吗?”
“我只是想知道一张证物上的名字是真是假。”
“你明知陛下与顾清商之间的关系,仍要将她牵扯进来,未免太不近人情。”
“陛下若没有做过,便不怕被问。”
谢令则的眸色沉下去。
荀照野没有退。
“如果三殿下觉得一张纸不够,那便去找更多证据。别每次证据对你们不利,就说它来历不明。”
邵绮年轻声道:“荀大娘子说得容易。十三年前的内库记录早已散失,谁能保证这张纸不是有人为了替顾清商翻案,后来重新写的?”
“纸可以验。”
“墨也可以仿。”
“那便都验。”
“若验不出来呢?”
“便不能用它定罪。”
邵绮年一怔。
荀照野看着她。
“你似乎很希望这张纸是真的,或者很希望它是假的。”
邵绮年脸色微变。
“我只是不想看见无辜的人被牵连。”
“那你昨日为什么拿一封只剩前两页的信,证明谢停云侵夺我的产业?”
邵绮年无话可说。
谢停云侧头看了荀照野一眼。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有回头。
这一次,她没有替他争。
她只是替自己讨一个公道。
可他的神情似乎比被她当众维护时更安静。
荀照野忽然明白,他喜欢她这样站在自己身边。
不是因为她骂赢了谁。
而是因为她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她保护的可怜人。
大理寺卿命人将借印单暂时封存,准备送往内库核验纸张、墨色和印章。
“在查验结果出来之前,这张纸不能单独作为证据。”
“可以。”谢停云道。
郦成蹊看向他。
“六殿下倒是答应得干脆。”
“证据本来就该查。”
“若查出是伪造,你便要承担伪造皇室文书之罪。”
“若查出是真的,凤君也要承担私自借出凤印之责。”
郦成蹊的神色终于完全冷下来。
“你在威胁本宫?”
“我在提醒你。”
谢停云抬起眼。
“这张纸不是我写的。”
“可匣子在你手里。”
“匣子是父君的。”
“顾清商已经死了十三年。”
“所以才更该查清楚。”
他的话音刚落,郦成蹊忽然起身。
“本宫不接受以一张来历不明的纸反复诘问。”
守卫上前一步。
大理寺卿沉声道:“凤君还不能离堂。”
“陛下只命本宫协助查案,并未命本宫受审。”
“今日你是证人。”
“证人也有离堂的权利。”
“凤君若现在离开,便是拒绝配合重审。”
郦成蹊与大理寺卿对视片刻,最终重新坐了回去。
荀照野看见谢停云的手指在桌下动了一下。
她低声问:“你很高兴?”
“没有。”
“你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是你看错。”
“你若想笑,可以笑。”
“我不想让你以为我只会算计。”
“你已经算计了。”
“那便更不能让你误会。”
荀照野侧头看他。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解释得越来越多?”
“你逼的。”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你若不看我,我便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是很会猜?”
“猜错过一次。”
“哪一次?”
谢停云沉默。
荀照野知道他想起了邵绮年。
那段被他误认成爱情的依赖。
他曾经以为,只要对一个人足够好,对方就会留下。后来才发现,善意不是契约,依赖也不等于爱。
如今轮到她,他便不敢再靠猜。
可他不敢,仍旧会算。
这人像是只会两件事。
一件是把自己藏起来。
另一件是悄悄把她推到自己身边。
“谢停云。”
“嗯。”
“如果你再有证据瞒着我,我会真的不理你。”
他看着她。
“多久?”
“看我心情。”
“若我道歉呢?”
“看你道歉得诚不诚。”
“若我把所有证据都交出来?”
“看你交得是不是完整。”
谢停云想了想:“那我现在先交一部分?”
荀照野气笑了。
“你还敢说。”
“我只是问。”
“闭嘴。”
谢停云果然闭了嘴。
可下一刻,他的手指从案下伸过来,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动作隐蔽,锁链限制着他的手,他只能碰到一点。
荀照野没有立刻抽开。
她知道他这是在试探。
试探她还生不生气,试探她会不会当众甩开他,试探她坐在这里究竟是因为案子,还是因为他。
她没有给他明确答案,只低头看了看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
“公堂之上,殿下注意礼数。”
“我没有越礼。”
“你都被判婚契失效了,还牵我?”
“只是碰到了。”
“碰得很有目的。”
谢停云抬眼,神色无辜。
“你若不愿意,可以抽开。”
这句话听起来像把选择交给她。
可他的手指并没有松开。
荀照野看了他片刻,最终没有抽手。
谢停云的肩背悄悄松了下来。
那点变化很小,旁人绝不会发现。
荀照野却发现了。
她心里那点气忽然变得没那么锋利。
不代表她原谅了他。
只是她突然明白,谢停云今天拿她当计划的一部分,并不全是为了利用她。
他只是害怕自己又要一个人站在旧案里。
而她若不在,他大概连手里的锁链都不会觉得疼。
大理寺卿正在重新安排证物封存,门外忽然有人急匆匆进来。
来人跪地道:“启禀大人,内库送来的验印结果到了。”
大理寺卿接过一封密封文书,拆开后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怎么回事?”荀见素问。
大理寺卿没有回答。
他将那份结果放到案上,缓慢展开。
荀照野看见上面写着:
借印单上的凤君印,与承平十年十一月所用凤君印一致。
纸张与墨色,皆为当年内库所存。
也就是说,这张纸至少不是后来伪造的。
郦成蹊的手指骤然收紧。
谢令则立刻站起身:“验印结果未必说明借印单内容属实。”
“自然还需要继续核对。”
大理寺卿看向谢停云。
“六殿下,青匣中除了这张借印单,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感觉到他勾住自己的手指忽然收紧。
她转头看他。
谢停云看着青匣底部,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有。”
“是什么?”
“我不知道。”
荀照野皱眉。
“你不知道?”
谢停云抬起眼,望向匣底那层褪色的青绸。
“我以为里面只有借印单。”
大理寺卿命人将青绸取出。
青绸掀开后,匣底露出一道极细的暗缝。
荀照野看见那道缝,心口一紧。
谢停云显然也没见过。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见过。
荀照野取来薄刃,沿着缝隙轻轻一挑。
木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暗格缓缓弹开。
里面没有印。
只有一张被折成极小一块的纸。
谢停云的手指彻底僵住。
荀照野将纸取出,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墨迹已经褪色,却仍然清晰。
“凤印不是我交出去的。”
落款是顾清商。
而在这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明显晚了许多的字。
“若你看见此句,说明父君已经死了。不要相信凤君。”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
郦成蹊猛地站了起来。
“这不是顾清商的字。”他道。
荀照野抬头看他。
郦成蹊死死盯着那张纸,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后面那一行,不是顾清商写的。”
谢停云缓慢地转过脸。
“我知道。”
“你知道?”
“因为那是我的字。”
他垂下眼,指尖仍勾着荀照野。
“十岁那年,我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