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栏上只有一个名字。
郦成蹊。
那三个字写得端正,墨色比旁边的旧字深了一些,最后一笔收得很稳,像有人在落笔之前,已经想清楚这一页将来会被谁翻出来。
大理寺里静得过分。
荀照野看见谢停云的手指慢慢收紧,铁环压着腕骨,伤口又渗出一点血。
郦成蹊先开了口。
“承平十年,顾清商的凤印由本宫暂代收存。内库交接簿上有本宫的名字,并不能说明什么。”
“不能说明你拿过这枚印?”荀照野问。
“只能说明本宫奉命保管。”
“那就更该说清楚。”
她指了指案上的旧印。
“这枚印既然已经由你交给内库,三日之后,顾清商又是如何用它联络宫外势力的?”
郦成蹊端起茶盏,神色不变。
“顾清商手里不止一枚印。”
“卷宗上写的是凤印。”
“宫中的印有很多,记录难免混淆。”
“难免混淆?”
荀照野笑了笑。
“一个人因为一枚印被废入冷宫,死后还背了十三年的罪。到了今日,凤君只用一句‘难免混淆’便想把它带过去?”
郦成蹊的指腹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
谢令则道:“荀大娘子,内库交接簿只能证明凤君曾收存一枚印,并不能证明旧案中的物证与这枚印是同一件。你这样急着下结论,未免太早。”
“那便比对。”
荀照野转向书吏。
“交接簿上可有印面记载?”
书吏翻到对应的一栏,低头念道:“凤君旧印一方,印面西角有细裂,边沿磨损,印钮左侧有一道浅刻痕。”
荀照野看向案上的旧印。
那枚印的西角确实有一条斜斜的细裂,印钮左侧也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方才灯光昏暗,她没有看清,如今被书吏一一念出来,便再没有含糊的余地。
“请将两处痕迹比对。”
大理寺卿示意书吏取来放大镜。
书吏俯身检查了许久,抬头道:“与交接簿记载一致。”
堂下的议论声骤然起了一层。
郦成蹊放下茶盏。
“印面磨损并不特殊。”
“凤君说得对。”
荀照野点头。
“所以还要看日期。”
书吏再次翻回交接页。
“承平十年十一月初七,凤君郦成蹊亲收。”
大理寺卿问:“这枚印何时入内库?”
“同日。”
“由谁封存?”
书吏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神色有些迟疑。
荀见素从旁边拿过另一册薄簿,翻到中间一页。
“内库验封栏上,写的是凤君亲验。”
荀照野转头看郦成蹊。
“凤君方才说,只是奉命代收。可验封栏上写的是‘亲验’。”
郦成蹊道:“本宫身为凤君,亲自验看宫中大印,合乎规矩。”
“那便是你亲手打开过封匣。”
“自然。”
“也就是说,十一月初七,这枚印已经在你手里,并且由你亲自验过。”
“是。”
“而顾清商写给六殿下的信,是十一月初十。”
荀照野将那封泛黄的信拿起来。
“信里只提到一枚‘旧印’,没有说是凤印。可你们当年拿来定罪的,却是顾清商私用凤印。三日的时间,足够让一枚印从内库重新回到某个人手里。”
郦成蹊看着她,语气仍然温和。
“荀大娘子是在怀疑本宫私取内库物证?”
“我在问,既然凤君亲自验过这枚印,后来它为何会出现在顾清商的宫中。”
“它没有出现在顾清商宫中。”
“那旧案卷宗里所说的凤印,是哪一枚?”
“本宫方才已经说过,宫中印鉴众多,或许是记录有误。”
“十三年前记录有误,今日物证也有误。所有错处都刚好指向顾清商,唯独凤君从不出错。”
荀照野说完,胸口忽然一紧。
她把手撑在案沿,等那阵闷意缓过去。
许观复在旁边低声道:“坐稳。”
“我坐着呢。”
“你若再把话说得这么快,等会儿连坐都坐不稳。”
“医者不要在公堂上抢主审的风头。”
许观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只将温水推到她手边。
谢停云偏过脸,目光在她苍白的唇上停了一瞬。
荀照野感觉到了,却没有看他。
他今天已经够紧张了。
若她再对着他咳两声,他大概会立刻忘了公堂上还有谁,先让人把她送回去。
她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至少不是现在。
大理寺卿将交接簿与旧案卷宗并排放好。
“凤君,既然这枚印已确认与内库记录一致,那旧案中所称的凤印从何而来?”
郦成蹊没有回答。
谢令则先开了口:“旧案距今多年,卷宗残缺,不能只凭一处日期便认定有人作假。顾清商当年是否另有私印,也尚未查清。”
“所以要查。”
谢停云终于出声。
他一直坐得很直,锁链固定在椅侧,肩背没有半分弯折。
“请把当年搜宫清单拿出来。”
大理寺卿道:“搜宫清单已经在卷宗里。”
“我要看原件。”
“副本足以参考。”
“副本可以被重录,也可以被删改。”
谢停云的语气平静。
“今日这份供词便是副本。既然副本已经证明不了正文是谁写的,便不能再用副本替另一件物证作证。”
荀照野侧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
可她知道,他方才那句话不是临时起意。
他显然早就查过这份搜宫清单。
不然不会在大理寺卿说出“副本足以参考”时,立即把话接上。
果然,片刻后,阮直从堂外快步进来,将一只包着油布的长匣放到荀见素面前。
“大娘子,原件找到了。”
荀照野的眼皮轻轻一跳。
她看向谢停云。
他仍旧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仿佛那只匣子与他无关。
荀照野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让阮直去找的?”
“昨日。”
“你昨日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
“让她去找,不需要我亲自去。”
“你连这个都提前算了?”
“我只是让她查旧档。”
“查到原件,便叫只是查?”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今日才知道那本交接簿存在。
他昨夜便知道。
他让郦成蹊先把旧凤印拿出来,让对方亲口承认自己在十一月初七亲自验过,再把原件送上堂。
这样一来,无论郦成蹊接下来怎么解释,都绕不开“他亲手接过这枚印”这一事实。
可他没有提前告诉她。
因为她若知道,他便无法保证她会不会连夜冲进内库,把证据从柜子里搬到公堂。
荀照野压着声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今天坐在这里?”
谢停云终于看她。
“你自己答应的。”
“少把功劳都推给我。”
“我没有推。”
“你明知道我不会在你父亲的案子上置身事外,还故意装得像是临时想起这些证据。”
“我不装。”
“你不装的时候,通常就是装得最像。”
谢停云的指尖在案下轻轻敲了一下。
“你若觉得我做错了,回去可以罚我。”
“怎么罚?”
“你决定。”
他回答得太快,荀照野反而警觉起来。
“别把决定权说得这样好听。”
“我只是说,回去以后由你决定。”
“那现在呢?”
“现在先把案子审完。”
“你想得倒美。”
“我不想让你在大理寺里罚我。”
他说这句话时脸色很端正,像是真的不愿在公堂上丢人。
荀照野却从那点端正里听出另一层意思。
他知道她一旦回去,便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至少不会在他伤口还没好时动手。
这人连认错都要挑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地方。
她几乎被气笑。
荀见素打开长匣。
里面是一叠用蜡纸包着的旧文书,纸边发黄,封口处盖着大理寺旧章。她先检查封存,再将最上面的搜宫清单取出。
“这是承平十年十一月初八的搜宫记录。”
大理寺卿问:“初八?”
“是。”
荀见素把文书转向众人。
“记录显示,顾清商于十一月初七夜里被禁足,十一月初八清晨开始搜宫。搜宫所得物品共三十二件,其中没有凤印。”
堂上立刻有了动静。
郦成蹊抬眼:“没有凤印,只能说明搜宫时没有发现,不代表顾清商从未持有。”
“所以还要看物品清单。”
荀见素将另一张纸展开。
“搜宫清单里有一枚顾氏私印,一枚宫务小印,一只青色木匣,以及一封未封口的家书。”
荀照野的目光落在“青色木匣”几个字上。
邵绮年在上一堂说过,她知道谢停云有一只青匣。
谢停云也已经承认,匣子如今在他手里。
但如果这只匣子当年就在顾清商宫中,为何搜宫记录写的是“空匣”?
荀见素继续念:“青色木匣一只,内无物,匣底有烧灼痕迹。”
谢停云的手指骤然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