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侧头看他。
他的脸色没有变,只有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锋利,突然冷了下来。
“匣子呢?”大理寺卿问。
荀见素摇头:“清单里没有注明入库编号。”
“没有入库编号,便是遗失?”
“也可能从未入库。”
郦成蹊道:“既然是空匣,本宫当年命人丢弃,也没有不妥。”
“凤君亲自验收的物证,怎么会不入库?”
荀照野问。
“空匣而已,难道每一只宫中木匣都要存档?”
“它出现在一份与顾清商有关的搜宫清单里。”
“若没有印,没有书信,也没有其他物件,便不能因为它是青色,就把它当成关键证物。”
“我没说它是关键证物。”
荀照野看着郦成蹊。
“我只是奇怪,既然它不重要,为什么清单上偏偏记了它。既然已经记了,为什么没有入库编号。既然凤君说它被丢弃,又为何在十三年后,仍有人能准确说出它是青色。”
邵绮年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低下头,指尖掐住衣袖边缘。
谢令则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荀照野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些东西比她想象中更早发生。
邵绮年未必见过那只匣子。
她很可能只是从谢令则那里听说过。
而谢令则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大理寺卿问谢停云:“六殿下,你说这只匣子如今在你手里?”
“是。”
“请呈上。”
“可以。”
“现在便取来。”
“它不在我身边。”
“在何处?”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看见他垂下眼,指腹慢慢擦过锁链边缘。
他在犹豫。
不是要不要交出匣子,而是在考虑交出的时机。
“谢停云。”她低声道。
“嗯。”
“别又一个人算。”
他偏过脸看她。
“你不想看?”
“我想看,但我想和你一起看。”
谢停云的神情松了一点。
荀照野又补道:“这不代表我同意你把所有危险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会替你解释。”
“我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只会说知道?”
谢停云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我说,我怕你看见。”
荀照野怔了怔。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直白承认害怕。
她没有追问他怕什么。
怕匣子里藏着父亲最后的遗言,怕里面什么都没有,还是怕那只匣子会证明他这些年一直记错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能够替他承受的。
“那便由你决定什么时候开。”她说。
谢停云看着她:“你不逼我?”
“我逼你把证据拿出来,没逼你当场把伤口剖开。”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好。”
两人短暂的交谈被谢令则打断。
“三殿下有话?”
谢令则看向谢停云。
“六弟既然承认青匣在自己手里,便该说明为何一直不愿呈堂。若匣中没有东西,何必遮掩?”
谢停云抬眼。
“我没有遮掩。”
“那便交出来。”
“等大理寺查清搜宫清单的来处,我自然会交。”
谢令则的语气仍然客气,却多了一丝逼迫。
“六弟,你如今是被审的人,不是主持审案的人。”
“我知道。”
“那就不该挑选证物出现的时机。”
“我若不挑,三殿下便会替我挑。”
谢令则脸色一沉。
谢停云的声音依旧平静:“就像你们先拿出半封信,再拿出旧供词,最后拿出一枚已经入库的凤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证物若能被人随意安排先后,便不能只看它们分别写了什么,还要看是谁决定什么时候让它们出现。”
荀照野看着谢停云。
他把话说得不重,却把自己被审的处境说成了另一种局面。
他不是在为自己争取特权。
他是在提醒大理寺,今日所有证物都可能被人提前筛选过。
这句话一出,主审官便不能再要求他毫无条件地交出青匣。
果然,大理寺卿沉吟片刻,下令:“先封存搜宫清单与内库交接簿,命人核对两案所有印鉴记录。青匣暂由六殿下保管,明日带到堂上,当众开匣。”
郦成蹊当即道:“不可。”
这两个字说得太快。
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来得及收回。
堂上所有人都看向他。
大理寺卿问:“凤君为何不可?”
郦成蹊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顾清商旧物涉及皇室内务,未经陛下允许,不得擅自开启。”
“可陛下已经下旨重审旧案。”
“重审不等于可以毁坏皇室遗物。”
“开匣不等于毁坏。”
荀照野道。
郦成蹊看向她,目光里第一次没有温和。
“若匣中确有顾清商留下的东西,你能承担打开之后的后果吗?”
“后果由该承担的人承担。”
“你与六殿下如今婚契尚未恢复,何必为他承担?”
荀照野听见这句话,胸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郦成蹊不是在关心她。
他是在提醒所有人,她与谢停云的婚契已经失效,她没有必要替一个失势皇子站在这里。
谢停云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他刚想开口,荀照野先一步道:“凤君说得对。”
郦成蹊眸光微动。
荀照野转身面向堂上。
“我与六殿下的婚契是否恢复,是我们之间的事。今日审的是顾清商旧案和荀氏产业案,不能因为婚契暂时失效,便把六殿下说成一个无人有资格替他作证的人。”
“至于承担后果——”
她看了一眼谢停云。
“他自己承担他的,我自己承担我的。”
谢停云的手指在案下轻轻动了动。
荀照野知道他又想握住她。
可他被锁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能为力让他看上去比平日更安静。
也更危险。
邵绮年忽然开口:“荀大娘子何必这样执着?六殿下若真有证据,早该拿出来。如今凤君只是担心皇室遗物受损,你们却像是在逼迫他。”
“邵姑娘今日很替凤君说话。”
荀照野转头看她。
“我只是说句公道话。”
“公道话不该只说一半。”
“荀大娘子此言何意?”
“你既然担心遗物受损,便该同样担心旧案物证被人随意挪动。可你方才只劝我别替六殿下说话,却没问过那枚凤印为什么在凤君手里。”
邵绮年被她堵得一滞。
荀照野没有给她再铺垫的机会。
“你们都很喜欢替别人算一条更安全的路。可今日站在这里的人,谁也不是为了安全来的。”
她说完,胸口的闷意突然加重。
视线边缘浮起一层暗色。
谢停云几乎同时察觉,锁链猛地一响。
“荀照野。”
她听见他叫自己。
声音里那点克制终于裂开了。
她想说没事,开口却先咳了一声。
第二声咳得更重,胸腔像被细针密密扎过。许观复立刻起身扶住她,阮直也从堂外进来。
“坐下。”许观复道。
“我坐着。”
“那就别逞强站起来。”
荀照野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扶着案沿站了起来。
她被许观复按回椅中,掌心贴到一片冰凉的木面,指尖竟有些发麻。
谢停云看着她,脸色比方才还白。
大理寺卿道:“今日先到这里,明日午时继续审理。”
“不行。”
谢停云的声音忽然传来。
众人都看向他。
他坐在锁链之间,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容置疑。
“我还有一句话要问凤君。”
郦成蹊神色微动:“六殿下请问。”
“十一月初七,你亲自验收凤印。”
“是。”
“十一月初八,顾清商被禁足,搜宫清单里没有凤印。”
“是。”
“十一月初十,父君写信给我,说旧匣里有一枚印,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郦成蹊没有回应。
谢停云抬起眼。
“那三天之间,究竟是谁把凤印从内库拿了出来?”
郦成蹊看着他。
谢停云的手指缓缓扣住锁链,声音轻得近乎温柔。
“凤君最好在明日之前想清楚。”
“因为明日要开的,不只是那只青匣。”
荀照野抬起头。
谢停云望着郦成蹊,一字一句道:
“还有凤君当年亲自验过的那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