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成蹊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瞬。
很短。
短得像是荀照野看错了。
他很快重新看向案上的信,温声解释:“顾清商获罪后,他留下的书信与旧物都被收入内库。承平十二年整理旧档时,由本宫重新封存。封口上有本宫的印,并不奇怪。”
“是么?”
谢停云望着那道暗红色印记。
“那便请查封存记录。”
郦成蹊道:“六殿下连本宫也不信?”
“今日审的是旧案,信谁不重要。”
谢停云缓缓道:“记录才重要。”
荀照野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昨夜还因为一封信险些失控,今日坐上公堂,倒又把所有情绪收了回去。若不是两人之间离得近,她几乎听不出他尾音里的僵硬。
那封信就放在眼前。
封面上只有“停云”两个字。
谢停云盯着它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荀照野能看出,他已经认出了那是谁的字。
大理寺卿命人取来内库封存簿。旧簿需要一页页核对,片刻之内无法送到,堂审却没有因此停下。
“先验笔迹。”大理寺卿道,“六殿下,你可认得封面上的字?”
谢停云安静了一会儿。
“认得。”
“是顾清商的字?”
“是。”
郦成蹊轻声道:“既然字迹无误,便可以拆了。”
谢停云忽然抬手,腕上锁链随之撞响。
“我来拆。”
守卫立刻按住刀柄。
大理寺卿看向他:“此信已是证物,不能交到你手中。”
“它写给我。”
“正因写给你,才需要避嫌。”
“那便由荀照野拆。”
堂上不少人看了过来。
荀照野也看向他。
“你确定?”
谢停云点头。
“若里面的内容对你不利呢?”
“你还是会念。”
他说得笃定。
荀照野伸手接过信,指腹碰到封面上那两个已经褪色的字。
停云。
顾清商写得很轻,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像是写信时曾经停顿过。
她忽然不太敢拆。
这封信如果是真的,便是谢停云十三年来第一次收到父亲留给自己的话。可它如今没有被放在他的书案上,也没有在某个无人打扰的夜里由他独自展开。
它被摆在公堂上。
周围坐着审案的官员、陷害他父亲的人,还有等着用每一个字将他重新钉回旧案里的看客。
“要不要换个人?”荀照野低声问。
谢停云看着她。
“不用。”
“我可以只念和案子有关的。”
“不必。”
他的语气很稳。
“都念。”
荀照野没有立刻动。
谢停云又道:“我想知道他写了什么。”
她这才解开封绳。
信纸只有一张。
展开时,一小片干枯的梅瓣从折痕里落下来,停在荀照野手背上。
谢停云的目光跟着落下去。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伸过来。
荀照野把那片梅瓣轻轻放在案角,低头看信。
第一行不是凤印,也不是顾氏。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
“停云,昨夜听孟冬说你又咳了。药苦也要喝,不许倒进窗下的花盆里。”
荀照野的声音停住。
谢停云没有动。
郦成蹊也没有催促。
堂上的人都在等她念下去。
荀照野却看见谢停云握住了自己的袖口。他没有攥锁链,只将那一小片布料捏在指间,力气大得指节泛白。
“还念吗?”她问。
“念。”
“你确定?”
“荀照野。”
他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里没有命令,只有一点藏不住的请求。
她继续念下去。
“你不爱吃甜药丸,父君已经让人换了方子。午后的字也不必抄,若有人问,只说是父君准的。”
“今日宫中不太平,父君可能不能回去陪你用饭。书案下层有一只匣子,里面放着旧印。你不要把它交给旁人。”
“若有人问起,只说不曾见过。等父君信任的人来取,再亲手交出去。”
“此事不可告诉任何人。”
信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匆忙。
最后只剩两行。
“停云,不要怕。”
“父君一定回来。”
荀照野念完,许久没有抬头。
那片梅瓣安静地躺在案角。
信上没有告别。
顾清商甚至没有想到自己不会回来。他还在哄一个不肯喝药的孩子,替他免去午后的课业,让他在不安里再等一顿晚饭。
可那顿饭,谢停云等了十三年。
“六殿下。”
大理寺卿的声音打破沉默。
“信中所说的匣子,你可见过?”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转头看他。
他的脸上没有泪,神情甚至比方才更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黑得发沉,像所有翻涌的东西都被他强行压回了最深处。
“见过。”他说。
“里面是否装着凤印?”
“不知道。”
郦成蹊开口:“信中说得很清楚,里面放着旧印。”
“旧印不等于凤印。”
荀照野将信放回案上。
“顾清商生前有私人印章,也有管理宫务的数枚小印。只凭‘旧印’两个字,不能认定是凤印。”
郦成蹊看向她:“若只是寻常私印,他为何要六殿下隐瞒?”
“这正是今日要查的事。”
“荀大娘子似乎很相信顾清商。”
“我没见过他,谈不上信。”
荀照野迎着他的视线。
“我只是不像凤君这样,看见一个‘印’字,便急着替它添上前面的那个字。”
郦成蹊笑了笑。
“你倒很会替六殿下说话。”
“这封信里哪一句写了凤印,凤君可以指出来。”
郦成蹊没有答她,只重新看向谢停云。
“六殿下既然见过那只匣子,为何不说清里面是什么?”
谢停云的声音很低。
“因为我打开它时,里面已经空了。”
“何时打开的?”
“收到消息,说父君不会回来的那一日。”
荀照野胸口一紧。
她不知道那一天的谢停云在想什么。
十岁的孩子大概还不懂“不会回来”究竟有多长。他或许打开过许多次门,也问过每一个给他送饭的人。
直到他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是一辈子。
大理寺卿问:“匣子如今在哪里?”
“烧了。”
“为何烧掉?”
“留着没有用。”
谢停云答得很快。
快得荀照野立刻看向他。
他在撒谎。
她不知道为什么,却很清楚他没有说实话。
谢停云说谎时不会躲开别人的目光,也不会表现得慌乱。他只会把答案说得过分简短,不给任何人继续追问的地方。
荀照野没有拆穿。
至少现在没有。
邵绮年却忽然轻声道:“那只青匣,六殿下不是一直留着吗?”
谢停云抬起眼。
荀照野也看向她。
邵绮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停了一下才道:“从前六殿下曾向我提过。那是前凤君留下的遗物,他舍不得烧。”
堂上安静下来。
荀照野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她知道谢停云曾经喜欢过邵绮年。
也知道他曾将一点无意的善意当成救命的绳索,替她做过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
这些都是过去。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可如今听见邵绮年说,谢停云连父亲留下的匣子都告诉过她,那点酸意仍旧来得猝不及防。
不是怀疑他。
是嫉妒。
嫉妒邵绮年曾经站在一个比她更早的位置,见过谢停云还没有把所有门都关上的样子。
谢停云转头看她。
他没有先看邵绮年。
荀照野心里那点酸还没来得及藏好,便被他看了个正着。
“她说得不全。”谢停云低声道。
“现在是审案。”荀照野道,“不用向我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