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清晖院送来六只匣子。
大大小小,整整齐齐摆满了荀照野的书桌。
阮直打开第一只。
里面是一支红玉发簪。
玉料颜色浓艳,簪头雕成刚刚展开的海棠,花瓣边缘打磨得极薄。日光透过去,像有一层浅红色的水光。
第二只是一方新砚。
第三只装着两册空白账本。
第四只是暖手炉。
第五只是一套笔。
最后一只最小,里面放着一盒调好的熏香。
白芷、青棠,再添一点冷梅。
是她曾替他熏过的味道,混着他素日惯用的冷香。
阮直看完,忍不住问:“六殿下这是把文房铺子和首饰铺子一起搬来了?”
荀照野拿起那支红玉簪。
簪子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你要的,一样不少。
字迹清瘦利落。
荀照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昨日她只是吃醋时随口说,邵绮年有的,自己一样不能少。
谢停云竟真照着她的话,一样不少地补了回来。
短短一夜,六样东西便全送到了她面前。
“这暖手炉如今也用不上。”阮直道。
“冬日可以用。”
“距离冬日还有大半年。”
“先放着。”
荀照野打开两册账本。
里面一片空白,只有第一页分别写着两个数字。
第一册是今年。
第二册是明年。
她指尖停在“明年”两个字上,许久没有翻页。
谢停云总在替她准备明年的东西。
葡萄藤、暖手炉、还没有开始记录的账本。
他从不问她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只是把东西送来,理所当然地替她在未来留下位置。
阮直在旁边道:“娘子,六殿下对您真好。”
荀照野合上账本:“嗯。”
“您怎么不笑?”
“笑了。”
“没有。”
“心里笑。”
她让人把几样东西都收进书房。
红玉簪没有收。
今日正好可以戴。
中午时,宫里来了传召。
女帝请荀照野进宫用晚膳。
说是家宴,不必太过拘束。
荀照野却不觉得女帝会无缘无故请她吃饭。
问过传旨宫侍,对方也只说六皇子与三皇子都会到,现任凤君郦成蹊也在。
该到的人都到了。
这顿饭更不可能只是吃饭。
韦知节替她准备入宫衣裳时,看见了桌上的红玉簪。
“六殿下送的?”
“嗯。”
“今日才送来?”
“嗯。”
“正好配这身衣裳。”
韦知节选的是一件黛青长裙,领口与袖边绣着暗红色花纹。红玉簪戴在发间,不显张扬,却让整个人多了一点明艳。
荀照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殿下送的,自然相配。”
“还没成婚,便开始替他说话了。”
“拿人的手短。”
“他送了多少?”
“六样。”
韦知节动作一顿:“为何忽然送这样多?”
“因为邵绮年有六样。”
“……”
韦知节绕到她面前:“你让六殿下按照送过旁人的东西,重新给你送了一份?”
“不是重新送,东西都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我的更贵,也更好看。”
韦知节沉默片刻:“你今年二十一岁,不是十二岁。”
“我知道。”
“还与别人比礼物?”
“感情使人幼稚。”
这句话说得十分有道理。
至少荀照野自己觉得有道理。
韦知节替她插好发簪:“六殿下没觉得你麻烦?”
“他很高兴。”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真觉得麻烦的人,不会一夜之间把六样东西都送来。”
嘴上说麻烦,动作却比谁都快。
这便是谢停云。
马车入宫时,天色尚早。
晚膳设在含章殿侧厅。
荀照野到时,谢停云已经在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皇子常服,发间束着白玉冠。听见宫侍通报,转头看向门口。
目光先落在荀照野脸上。
随后移到她发间。
红玉簪正戴在那里。
他看了片刻,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耳后却悄悄红了一点。
荀照野上前行礼。
女帝谢元徽让她免礼,又看了一眼红玉簪。
“簪子不错。”
“多谢陛下。”
“停云挑的?”
荀照野转头看谢停云:“是。”
谢元徽笑道:“他小时候最不耐烦挑这些东西,如今倒有耐心。”
谢停云淡声道:“尚衣局挑的。”
荀照野当场拆穿:“尚衣局挑了十几支,殿下选了一个时辰。”
孟冬昨日随礼物一并送来的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谢停云看她一眼。
女帝笑意更深。
坐在另一侧的郦成蹊也道:“停云与荀娘子感情这样好,陛下总算可以放心了。”
他声音温和,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真实年纪。
谢令则生得像他。
尤其是笑起来时,那种让人放松警惕的温润几乎一模一样。
荀照野却始终记得,这个人与顾清商被陷害的事脱不开关系。
她没有表现,只按规矩落座。
晚膳开始时,谈的都是寻常事。
女帝问了西行使团出发的情况,又问荀照野近日身体如何。
“许观复说脉象暂时平稳,新的药方还要继续观察。”
“听说你已经戒酒了?”
荀照野停了一下:“陛下从哪里听说的?”
谢元徽看向谢停云。
答案不言而喻。
荀照野也看向他。
谢停云神色平静地给她盛了一碗热汤。
“母皇问过。”
“你便什么都说?”
“不该说?”
“该。”
荀照野接过热汤。
“只是没想到,我戒酒这种小事也能传到御前。”
谢元徽笑道:“停云近日向太医院要医案、请医者,连朕的御药房都翻过两回。如今宫中谁不知道,他最在意你的病。”
谢停云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荀照野心里却暖了一点。
郦成蹊道:“年轻人感情好是好事。只是照野的身体要紧,任何事都不能操之过急。”
这句话像是关心。
荀照野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果然,下一刻,女帝便放下了筷子。
“今日叫你进宫,还有一件事。”
来了。
荀照野坐直一些:“陛下请说。”
“荀家向停云纳采已有些时日,问名也结束了。按礼,下一步便该纳吉。”
女帝看着她。
“朕听说,前几日还有几家向荀氏送了侧君画像?”
荀照野心中微动。
族中收到画像一事并未公开。
几只木匣当日便被退回去了。
宫里为何知道得这样快?
她没有立刻去看谢停云。
“确有此事。”她道,“但臣女已经全部退回。”
“为何退?”
“臣女答应过六殿下,此生只娶他一人。”
话说出口,谢停云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即使已经听过,他似乎仍喜欢她一次次重复。
谢元徽点头:“既然你们心意已定,婚事便不该继续拖着。否则旁人总以为皇室对这门婚约态度不明,才敢不断试探。”
郦成蹊在旁边轻声道:“陛下,荀娘子仍在治病。停云又不是等不起,何必急在一时?”
他说得体贴。
却把谢停云放在了只能等待的位置。
仿佛只要荀照野的身体一日没有痊愈,他便应该一直等下去。
谢停云道:“儿臣听母皇与荀家的安排。”
他没有替荀照野回答。
姿态平静得近乎顺从。
荀照野却觉得,他今日过于安静了。
“只是纳吉,不是立即成婚。”谢元徽道,“司天监已经选了几个日子,最早在下月。”
已经选好了?
荀照野终于看向谢停云。
他脸上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像是第一次听说。
“陛下已经让司天监选过日子?”
“今日刚呈上来。”
谢元徽让宫侍拿来一张红笺。
上面写着三个适合纳吉的日期。
最早的一个在下月初七。
最晚也不超过两个月。
“你们选一个。”女帝道。
荀照野接过红笺。
谢停云没有凑过来看。
只坐在旁边,安静等她决定。
他越是这样不催,荀照野越觉得哪里不对。
“陛下。”她开口,“纳吉可以依礼进行,至于问期,臣女想再等一等。”
谢停云握着茶杯的手指停住。
女帝问:“为何?”
“新的治疗才开始不久,结果如何尚未可知。臣女想等身体稳定一些,再谈婚期。”
侧厅安静下来。
谢停云没有说话。
谢令则抬眼看了看两人。
郦成蹊则轻轻叹了口气。
“荀娘子的顾虑也有道理。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若身体没有调养好,成婚后反而让停云跟着担心。”
话里每一个字都在说体谅。
听起来却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荀照野可能根本没有一辈子。
谢停云的脸色淡了一些。
“儿臣不介意。”他说。
郦成蹊道:“你现在年轻,自然觉得感情最重要。可若婚后照野的病情反复,你日日守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谢停云抬起眼:“凤君是在劝儿臣放弃婚约?”
“本宫只是替你们考虑。”
“不必。”
谢停云语气仍旧平静。
“荀照野的身体如何,儿臣很清楚。婚后是否照顾她,也是儿臣自己的事。”
郦成蹊神情微顿。
女帝看了他一眼:“好了,今日不谈这些不吉利的话。”
她转向荀照野。
“纳吉照常进行。问期可以等,但不能无限期拖下去。许观复半年后不是要重新判断治疗方向?到时无论结果如何,荀家都要给朕一个准话。”
半年。
荀照野没有理由继续拒绝。
“臣女遵旨。”
谢停云仍旧没有看她。
晚膳后,谢元徽留下谢令则议事。
郦成蹊也先行离开。
荀照野与谢停云一同走出含章殿。
暮色已经落下来,宫道两侧陆续点起灯。两人并肩走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荀照野几次看他。
谢停云目视前方,神情平静得看不出异样。
“殿下。”她终于叫他。
“嗯。”
“生气了?”
“没有。”
“你今晚很少说话。”
“母皇在问你的意思。”
“所以你一句都不问?”
“现在问。”
谢停云停下脚步。
“你不想娶本宫?”
“想。”
“为何不愿问期?”
“我说过了,想等身体稳定。”
“什么才算稳定?”
“至少不再频繁发病,许观复也确认新的治疗方向有效。”
“若半年后仍不能确认?”
荀照野没有回答。
谢停云看着她。
“再等半年?”
“可能。”
“一年后呢?”
“到时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