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复从未保证你的病一定能稳定。”
“我知道。”
“所以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他的语气依旧不重。
荀照野却听出了压在平静下面的焦急。
“谢停云,成婚不是小事。”
“本宫知道。”
“我不能明知道自己可能只剩几年,还这样轻易地把你娶回去。”
“为何不能?”
“因为——”
她停住。
因为她不想让他成为一个年轻的鳏夫。
不想让他刚刚得到想要的爱,便又被迫失去。
更不想在自己死后,让这桩婚事困住他的余生。
可这些话现在不能说。
一旦说出来,谢停云绝不会答应。
他只会更快地逼她选定婚期。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她最后道。
谢停云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没准备好娶我?”
“没准备好谈一辈子。”
“你从一开始便没想过一辈子。”
这句话太准。
荀照野无法反驳。
谢停云看着她。
“你想在三年里喜欢本宫,送礼、牵手、亲吻都可以。可一旦要将名字真正写在一起,你便退了。”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我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
谢停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本宫明白了。”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荀照野追上去:“你明白什么了?”
“你愿意现在喜欢本宫。”
“……”
“至于以后,不愿意答应。”
“谢停云。”
“本宫没有怪你。”
他的声音反而比刚才更温和。
“你总认定自己只有三年,自然应该谨慎一些。若娶本宫,将来反悔,确实麻烦。”
“我没有想过反悔。”
“那便是怕本宫反悔?”
“也不是。”
“既然都不是,便不必解释了。”
他越这样通情达理,荀照野越知道他心里已经乱了。
“殿下,看着我。”
谢停云没有停。
荀照野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他终于转过身。
宫灯落在他脸上,肤色冷白,眉眼仍旧端正安静。
只有被她拉住的那截衣袖,已经被他藏在袖中的手攥得发皱。
荀照野松开衣袖,握住他的手。
掌心冰凉。
“我不是不想娶你。”她道。
“嗯。”
“也不是只想与你相处三年。”
“嗯。”
“你根本没信。”
谢停云看着她:“你让我如何信?”
“……”
“你每次说喜欢,都只说现在。”
“本宫问第五年,你便说先看葡萄。问第二十年,你便拿身体来挡。”
“荀照野,你想要本宫相信一辈子,却从未给过一句关于一辈子的承诺。”
她心口发紧。
“那张只娶你一个人的承诺不算?”
“只娶一个,也可以只娶三年。”
谢停云的声音很轻。
“你若死了,什么承诺都会结束。”
这是两人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说到死亡之后。
荀照野握紧他的手。
“所以我才要等。”
“可本宫不想等。”
他说完,自己先安静了。
这句话终于不再体面,也没有任何迂回。
他就是不想等。
不想等许观复无法保证的结果,也不想让一个看不见的三年始终横在他们之间。
“阿野。”他低声叫她,“你到底在怕什么?”
荀照野抬眼。
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称呼,在此刻听起来格外让人心软。
她几乎要把所有话都说出来。
最后却还是忍住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
谢停云看了她很久。
“好。”
他答应得太快。
荀照野反而不安:“真的?”
“你要时间,本宫便给。”
“那你还生气吗?”
“没有。”
“又说没有。”
“本宫只是有些累。”
他抽回手。
“让孟冬送你出宫。”
“你不送?”
“还有折子。”
“刚才陛下没有留你。”
“清晖院有。”
每一句都很合理。
也每一句都在将她往外推。
荀照野站在原地,没有走。
“谢停云,你是在以退为进吗?”
“不是。”
“想让我因为心疼你,立刻答应问期?”
他神情微顿。
显然被说中了一部分。
“没有。”
“那你为何忽然这样懂事?”
“本宫一直很懂事。”
“……”
这句话由他此刻说出来,绿茶得近乎理直气壮。
荀照野原本心里发沉,还是被气笑了一点。
“你若真懂事,便不会让孟冬送我。”
“那你想让谁送?”
“你。”
“不送。”
“为何?”
“怕路上又问你一遍。”
他终于露出一点真实情绪。
“怕你还是说不知道。”
荀照野没再笑。
她主动抱住了他。
宫道上虽然没有旁人靠近,远处仍站着值守宫侍。
谢停云身体僵了一下。
“这里是宫里。”
“我知道。”
“有人看着。”
“让她们看。”
荀照野抱紧一些。
“我不能现在给你婚期,但能告诉你,我拒绝问期不是因为不想要你。”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抱她。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才慢慢落到她背上。
“这句话不够。”
“那你还想听什么?”
“一辈子。”
“……”
荀照野沉默。
他的手也一点点松开。
她察觉到,立刻抱得更紧。
“不许松。”
“你又不肯说。”
“不能一边生气,一边把我推开。”
“本宫没有生气。”
“行,没有。”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
“殿下只是委屈。”
谢停云看着她:“本宫也没有委屈。”
“那就是想亲我。”
“……”
“这个总有吧?”
他没有回答。
荀照野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很轻。
亲完便退开。
“先付一点利息。”
“什么利息?”
“让你等我的利息。”
谢停云脸色仍淡,手却重新揽住她的腰。
“太少。”
荀照野笑了:“方才是谁说累了,不肯送我?”
“现在不累了。”
“折子呢?”
“明日再看。”
“殿下的规矩变得真快。”
“规矩是为人定的。”
这句话是他自己在照雪池边说过的。
如今用起来越来越顺手。
荀照野最终还是由谢停云送到了宫门。
一路上,他没有再问婚期。
只牵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马车离宫后,荀照野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谢停云仍站在宫门下。
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
她放下车帘,摸了摸腰间装着清晖院通行牌的香囊。
心里没有因为争执轻松。
反而更沉了一些。
谢停云要的越来越多。
从最初不拒绝她靠近,到想见她,再到如今的一辈子。
而她给得越多,便越怕有一天不得不亲手收回。
清晖院里,谢停云回到书房。
孟冬关好房门,从暗格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红笺。
与女帝晚膳时拿出的那张不同。
这张红笺上不是纳吉日期。
而是日后问期时,可供荀家择定的正式婚期。
一共七个。
其中三个被谢停云亲手圈了出来。
最早在明年春天。
最晚也不超过明年秋日。
孟冬低声问:“殿下,这些日子还要送去司天监复核吗?”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看着其中最早的那个日期。
那是葡萄藤种下后的第一个春天。
“退侧君画像的消息,如何传到陛下那里?”他问。
“奴侍按殿下的意思,只让宗正寺负责皇子婚档的官员知道。宗正寺认为荀氏一面向六皇子纳采,一面又收其他男子画像,于礼不合,昨日便报到了御前。”
没有一句谎话。
荀家的确收到了画像。
宗正寺也的确有权过问皇子婚约。
谢停云只是挑了一条最合适的路,让消息在最合适的时候抵达女帝面前。
他原本以为,荀照野会像当众拒绝侧君那样,毫不犹豫地选下日期。
她没有。
孟冬看着他的神情:“还要继续让司天监催问吗?”
“不必。”
“那这些日子……”
“收起来。”
谢停云将红笺重新折好,放入最下面的抽屉。
他答应给荀照野时间。
这一次便不会再借女帝逼她。
至少暂时不会。
“殿下不准备问期了?”
谢停云合上抽屉。
“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决定。”
“那便一直等?”
“不是。”
他抬起眼。
“让她自己选。”
门外夜色沉静。
昨日尚衣局送来十七支成簪,他挑了整整一个时辰,才选中她今日戴着的那支红玉海棠簪。
所有人都以为,荀照野拒绝问期,是因为身体尚未稳定。
只有谢停云知道,不只是如此。
她在替他安排某个没有她的以后。
只是还不肯承认。
没关系。
他会一点点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