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西行使团与第一批商队同时出京。
这半个月里,荀照野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按时服药,三日一次药浴,五日一次针灸,每日沿着回廊慢走。许观复没有说她的病明显好转,只说这段时间脉象还算平稳,可以将每日活动增加半刻。
谢停云对此比她本人还慎重。
增加活动的第一日,他亲自拿着铜漏跟在旁边。
多走一步都要问。
“胸口闷不闷?”
“不闷。”
“累不累?”
“不累。”
“有没有心悸?”
荀照野看他一眼:“殿下离我这样近,很难没有。”
谢停云不再问了。
只是耳后红了一路。
身体暂时没有变坏,已经算是一件好事。
荀照野不敢立刻把它当成希望,却开始愿意认真执行许观复制定的调养方法。
至少不能让那株葡萄白种。
商队出发当日,天还没完全亮,荀照野便到了城西驿站。
使团的人马要在这里做最后一次清点。
药材、粮食、毡衣和绢帛分别装车,每一只木箱上都贴着户部封条。荀家的伙计正在给车辆加固绳索,傅满仓拿着名册,一辆一辆核对。
荀照野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绯色窄袖长袍,外面罩着挡风披风。长发高束,只在腰间挂了一枚荀氏商号的铜牌。
她站在车队旁听完各处回报,又亲自确认了寻找乌耆先生的医案与信物。
谢停云准备的两名医者也已经到了。
一人名叫桑寄,曾在太医院负责整理西域药材;另一人名叫曲阿迟,年轻时随使团去过康居,懂当地语言。
两人都带着誊抄好的脉案。
原本分成三份。
一份随身,一份锁在药材车的暗格中,还有一份交给傅满仓保管。
即使中途遗失,也不至于让所有记录一起消失。
谢停云对这件事谨慎得近乎过分。
荀照野知道,他不是怀疑商队的能力。
只是承受不了任何可以提前避免的差错。
“娘子,清点完了。”傅满仓走过来,“使团辰时出发,咱们的车队跟在中段。到凉州后停留五日,一边补货,一边打听那位乌耆先生的消息。”
“别只打听医者。”荀照野道,“沿途若有治疗寒损旧疾的方子、医案或药材,也一并记下来。”
“明白。”
“人比东西重要。遇到风沙、战乱或道路封锁,宁愿耽搁,也不要冒险赶路。”
傅满仓笑道:“这句话,六殿下已经让人交代过三次。”
“他还说什么?”
“说您最怕我们为了早些回来走险路。又说找不到人不要紧,先把消息送回来,他会继续派人查。”
的确像谢停云会做的安排。
荀照野问:“殿下今日来吗?”
“宫里尚未来人。”
她抬头看了看城门。
距离使团出发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谢停云昨日送来的信中说,他会来。
荀照野相信他不会迟。
驿站另一侧,邵家的伙计也在核对货物。
邵绮年拿下了绢帛、茶砖和一部分日常用药的采买。为了做好第一笔官府生意,她几乎把邵家的大半流动银钱都压了进去。
这份魄力确实少有人能比。
她今日来得比荀照野还早。
身上穿着一件浅青骑装,外罩烟紫披风。发间没有太多首饰,只簪着一支白玉兰。
荀照野认得那支簪子。
春日宴上,邵绮年戴的也是它。
当时她没有多想。
如今再看,不知为何总觉得那支白玉兰有些碍眼。
邵绮年察觉到她的目光,走了过来。
“荀娘子在看我的簪子?”
荀照野道:“只是觉得眼熟。”
“我在春日宴上戴过。”
“难怪。”
邵绮年抬手碰了碰玉兰花瓣。
“这支簪子已经陪我很多年了。”
说话时,她看向了城门。
荀照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一辆带着皇子徽记的马车正从城内驶来。
谢停云到了。
马车在驿站外停下。
孟冬先行下车,随后掀开车帘。
谢停云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圆领袍,外披绛红披风。发间束着一枚色泽温润的白玉冠,眉眼被清晨冷淡的天光映得愈发清晰。
他下车后先看见荀照野。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才转向旁人。
荀照野迎过去:“殿下没有迟。”
“紫宸殿临时耽搁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会来。”
“若本宫没来呢?”
“那便等到你来。”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使团不会等你。”
“我可以留下等。”
他没有说话。
神情却明显软了一些。
谢停云将一只封好的木匣交给桑寄。
里面除了顾清商的医案,还有女帝亲笔写给康居官员的公文。若乌耆先生不愿随商队回京,至少能保证医者见到他本人。
所有事情交代妥当,使团官员开始清点人数。
荀照野与谢停云站在车队外。
“今日冷不冷?”他问。
“穿得很厚。”
“手呢?”
荀照野把手伸给他。
谢停云握了一下。
指尖是暖的。
他却没有立刻松开。
宽大的披风正好遮住两人的手,旁人只能看见他们站得很近。
邵绮年也看见了。
她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从两人的披风下扫过。
“见过六殿下。”
谢停云这才松开荀照野,转过身。
“邵娘子。”
称呼客气疏远。
与对待其他商号的人没有区别。
邵绮年走近,发间的白玉兰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殿下还认得这支簪子吗?”
谢停云看了一眼。
“认得。”
荀照野心里莫名一沉。
原来真的与他有关。
邵绮年的笑意深了一点。
“我还以为殿下已经忘了。这是我十七岁那年,殿下让人送来的生辰礼。”
谢停云神色平静:“既然送给你,便是你的东西。”
“我一直留着。”
“与本宫无关。”
一句话将旧物与现在分得清清楚楚。
邵绮年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殿下从前说,这支白玉兰很适合我。”
“那时眼光不好。”
荀照野低下头,险些笑出来。
邵绮年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谢停云没有再看那支簪子。
转身继续检查木匣上的封条。
他分明不在意。
荀照野心里却仍有一点不舒服。
不是怀疑谢停云。
只是想到他曾经亲自挑过生辰礼,曾经觉得这支簪子适合另一个女人,心口便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责怪过去的他。
那时他们还没有真正相爱。
可知道是一回事,不高兴又是另一回事。
谢停云很快察觉到了。
荀照野不说话时,往往不是没有话。
而是在考虑应不应该说。
他看了一眼邵绮年发间的白玉兰,又看向荀照野。
“你的簪子呢?”
荀照野一怔:“今日骑装不适合戴簪。”
“昨日送去的也没戴?”
“昨日送了什么?”
谢停云看向孟冬。
孟冬立刻道:“殿下昨日让尚衣局送去一支红玉发簪,说是与娘子今日的衣裳相配。可能送得晚,荀府尚未来得及转交。”
荀照野看着谢停云。
“你送的?”
“嗯。”
“为何不在信里说?”
“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发现。”
“若我没发现呢?”
“今日再问。”
“若还是没发现?”
谢停云淡声道:“让尚衣局送第二支。”
荀照野心里那点不舒服,被这句话压下去一半。
邵绮年站在旁边,脸色越发淡了。
她听得出来。
谢停云不是临时为了与她赌气,才说自己送了荀照野首饰。
红玉簪昨日便送到了荀府。
他记得荀照野今日穿什么,甚至提前替她选好了相配的东西。
从前他也这样记过邵绮年的喜好。
可如今那份细致已经属于别人。
使团出发的号角从城门外传来。
驿站里迅速忙碌起来。
一辆辆货车沿着官道向西驶去。
傅满仓上马前,最后向荀照野行了一礼。
“娘子放心,人在,脉案便在。”
荀照野点头:“一路平安。”
谢停云也道:“找不到乌耆先生,不要强求。每到一处驿站,按约定送信回京。”
“是。”
傅满仓策马追上商队。
荀照野站在长亭外,看着车队一点点驶远。
扬起的尘土遮住了最后一辆马车。
她直到什么都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谢停云问:“担心?”
“有一点。”
“西行商路走了许多年,她们知道如何应对。”
“我知道。”
“那为何皱眉?”
荀照野看着远处:“这次不只是送货,还背着我的病。”
她很少对外表现出自己想活。
可今日看着那几份脉案被带走,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或许能活得更久的答案。
谢停云握住她的手。
“不要只等她们。”
“嗯?”
“京中的治疗继续。许观复的方向若有效,乌耆先生来不来,都不是唯一的路。”
荀照野点头:“知道。”
两人正准备回城,身后却传来邵绮年的声音。
“六殿下,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您说。”
谢停云没有回头。
“就在这里说。”
邵绮年看了一眼荀照野。
“与从前有关。”
“那更没有单独说的必要。”
谢停云转过身。
“本宫不希望未婚妻因为你说的话产生误会。”
未婚妻三个字说得清楚。
邵绮年脸色微白。
荀照野站在一旁,没有替她解围。
既然邵绮年想当着她的面拿旧事刺激,她便留下来听。
“你说吧。”荀照野道,“我也想知道,是什么过去不能让我听。”
邵绮年沉默片刻。
她握紧披风边缘,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殿下从前问过我,愿不愿意等您。”
谢停云神情没有变化。
荀照野的心却轻轻沉了一下。
这件事,他没有提过。
邵绮年继续道:“那时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殿下将来会走到哪一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一位皇子的真心。”
话说得很漂亮。
不知道他会走到哪一步,说到底,便是嫌他不受宠,觉得他没有值得下注的前程。
“如今呢?”谢停云问。
“如今我想明白了。”
邵绮年看着他。
“若殿下还愿意等我,我可以给出从前没有给的答复。”
清晨的长亭边很安静。
大部分人都已经随使团离开,只剩零散宫侍与几名邵家伙计。
邵绮年把这句话说得不高。
却足够让荀照野听清。
她终于明白,邵绮年今日为何戴着那支白玉兰。
不是舍不得旧物。
是想用它提醒谢停云,他曾经有多喜欢她。
荀照野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听谢停云的回答。
谢停云看了邵绮年很久。
久到她眼中重新生出一点希望。
随后,他平静地问:“你想明白什么了?”
邵绮年一怔。
“想明白愿意接受本宫,还是想明白荀照野选了本宫之后,你忽然不甘心?”
她脸色一白:“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本宫恢复皇子身份后,你觉得顾家已经失势,邵家不能从这门婚事中得到好处。后来三皇兄愿意带你进入权贵宴席,你便觉得他比本宫更值得。”
“我没有。”
“如今荀家向本宫纳采,你又觉得一个能让荀氏继承人只娶一人的皇子,或许没有从前那样无用。”
谢停云说话时没有抬高声音。
甚至仍旧称得上礼貌。
可每一句都落在邵绮年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你的答复来得不是太晚。”
他道。
“是本宫已经不想要了。”
邵绮年眼中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散去。
“因为荀照野?”
“因为本宫已经知道,真正被人选择是什么样。”
谢停云转头看向荀照野。
两人的目光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