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知道从前等的东西,并没有想象中重要。”
荀照野原本压在心口的那点酸意忽然散开大半。
邵绮年却仍不甘心。
“殿下真的相信她能一直只选你?”
她看向荀照野。
“荀娘子过去喜欢过多少男子,京城无人不知。她如今病着,才觉得殿下最重要。若她身体好了,见到更多人呢?”
谢停云握在身侧的手指收紧。
这一句话正好戳中他最深的恐惧。
荀照野察觉到了。
她没有等谢停云自己消化,也没有让邵绮年继续说下去。
“邵娘子。”她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便应该永远留在原地等你?”
邵绮年道:“殿下不是东西。”
“那你更不该这样对他。”
荀照野走到谢停云身边。
“他从前问你愿不愿意等,你没有答复。如今他已经往前走了,你忽然拿一支旧簪子过来,说自己想明白了。”
“你所谓的想明白,不是爱。”
“只是不甘心再也有人不围着你转。”
邵绮年脸色难看:“你凭什么断定我不爱他?”
“凭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挑他的伤口。”
荀照野看着她。
“你若真爱过谢停云,便应该知道他最怕别人只在有利可图时回来,也最怕所有选择都有期限。”
“可你方才做的,便是告诉他,我的喜欢可能因为病好而消失。”
邵绮年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上来。
“你不是想让他过得好。”荀照野继续道,“你只是想证明,只要你回头,他仍会选你。”
“可惜不会。”
她握住谢停云的手。
“现在选他的人是我。”
谢停云没有说话。
只是反过来,将她握得很紧。
邵绮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荀照野,你以为自己赢了?”
“感情不是输赢。”
“那你为何这样防着我?”
荀照野笑了一下。
“因为我会吃醋。”
回答得坦坦荡荡。
邵绮年反倒怔住。
“我信谢停云,不代表我喜欢你站在他面前说这些话。”荀照野道,“你惦记我的未婚夫,我当然不高兴。”
“但你今日若只是归还旧物,我不会拦。”
“你若谈公事,我也不会让他为了我坏规矩。”
“可你想借过去重新吊着他,便别怪我说话难听。”
她向前半步,正好挡在谢停云与邵绮年之间。
这个动作其实没有必要。
谢停云比她高,根本挡不严实。
可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明明吃醋却仍要认真维护自己的样子,心里那点被邵绮年挑起的不安,忽然变成一种隐秘的满足。
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该高兴。
荀照野正在与人争他,不是一件值得利用的事。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若邵绮年再多说两句,她会不会把自己的位置说得更清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停云便把它压了下去。
不能故意放任邵绮年伤她。
偶尔装可怜是一回事,用另一个女人刺激她又是另一回事。
他伸手,将荀照野拉回自己身边。
“不必再说。”
荀照野回头:“你舍不得?”
谢停云眉心一跳:“本宫是怕你站久了累。”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暂时信了。
谢停云转向邵绮年。
“今日的话,本宫只说一次。”
“从前的东西,你愿意留便留,愿意扔便扔。不要再拿到本宫面前。”
“以后除去户部公事,也不必来清晖院。”
邵绮年眼眶微红:“殿下当真这样绝情?”
“是你从前教会本宫,态度不清只会让人抱有不必要的希望。”
谢停云道:“所以说清楚,对谁都好。”
邵绮年站了片刻,终于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摘下发间的白玉兰。
荀照野以为她会摔碎。
她却只是握在掌心,收进袖中。
再如何不甘,她也不会在人前毁掉一件来自皇子的旧物。
因为这支簪子仍能证明,她曾被谢停云喜欢过。
邵绮年离开后,长亭边只剩荀照野与谢停云。
两个人谁也没先说话。
谢停云看向她:“生气了?”
“有一点。”
“因为她?”
“也因为你。”
他神情微顿:“本宫做了什么?”
“你没告诉我,曾经问过她愿不愿意等你。”
“那是七年前的事。”
“七年前便不算?”
谢停云看着她:“你介意?”
“介意。”
“为何?”
“我今日才知道,你不只送过她簪子、砚台,还认真想过将来。”
荀照野越说,心里那点酸意又翻了出来。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谢停云沉默片刻:“送过一盒香。”
“沉水香?”
“嗯。”
“还有呢?”
“两册账本。”
“为何送账本?”
“她说想学着接管邵家生意。”
荀照野抱起手臂:“还挺贴心。”
谢停云听出了危险,没有接话。
“继续。”
“一只暖手炉。”
“冬日送的?”
“嗯。”
“还有?”
“没有了。”
“想清楚再说。”
谢停云认真回忆片刻:“还有一支笔。”
荀照野不说话了。
白玉簪、砚台、沉水香、账本、暖手炉,还有一支笔。
从衣食住行到生意学业,样样都有。
原书里几句话带过的喜欢,真落到现实中,原来是这样具体。
她知道谢停云现在已经放下。
可她仍旧嫉妒那个比自己更早被他放在心上的人。
谢停云观察着她的神情。
“你若介意,本宫可以让人把东西讨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
像是真的愿意为了她做一件无理的事。
荀照野看他一眼:“你明知道我不会答应。”
“为何不会?”
“送出去便是她的。”
“那便没有别的办法。”
谢停云垂下眼,神情很淡。
“过去的事也无法重来。”
这话听着平静,偏偏让荀照野觉得他有些可怜。
明知是他的绿茶手段,她还是没忍住握住了他的手。
“我没有怪你。”
“只是介意。”
“喜欢一个人,当然会介意。”
“那如何才能不介意?”
荀照野想了想:“以后多送我一些。”
谢停云抬眼:“什么?”
“簪子、砚台、账本、暖手炉和笔,一样不能少。”
“就这些?”
“数量也得比她多。”
他的眼神明显亮了一点。
脸上却仍旧装得平静。
“很麻烦。”
“那算了。”
荀照野松开手。
谢停云立刻重新握住。
“没说不送。”
“殿下不是嫌麻烦?”
“尚衣局与内府有人负责。”
“所以不算你的心意。”
“本宫亲自挑。”
“这还差不多。”
谢停云牵着她往马车走。
走了几步,又问:“只要东西?”
“还要一个她没有的。”
“什么?”
荀照野停下来。
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更贵的簪子,也不是更多礼物。
“一个只有我能叫的称呼。”
谢停云微怔:“你想叫什么?”
“不是我叫你。”
“那是什么?”
“你叫我。”
平日里,谢停云不是称她荀娘子,便连名带姓叫荀照野。
旁人也是如此。
荀照野想了想:“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阿野。”
谢停云皱眉:“不好听。”
“哪里不好?”
“像在叫一个整日翻墙打架的人。”
“我小时候本来就翻过宫墙。”
“还掉进了湖里。”
“那也救了你。”
谢停云无法反驳。
荀照野问:“叫不叫?”
“换一个。”
“照照?”
“……”
“野野?”
“更难听。”
“那还是阿野。”
谢停云沉默许久。
“只在没有旁人的时候?”
“嗯。”
“不能让别人听见?”
“只有你能叫。”
他终于满意。
仍旧没有立刻开口。
荀照野等了一会儿:“现在便没有别人。”
孟冬与阮直都站在远处。
长亭边的确只剩他们。
谢停云看着她。
声音很轻。
“阿野。”
荀照野心口忽然软得不像话。
“再叫一遍。”
“不叫。”
“一遍没听清。”
“那便算了。”
“谢停云。”
他转身往马车走。
荀照野追上去:“方才不是还叫得很好?”
“只叫一次。”
“为什么?”
“物以稀为贵。”
“称呼还能这样算?”
“你自己说,只能本宫叫。”
“我没说每天只能叫一次。”
“现在加上。”
荀照野被他气笑。
上车后,她仍抓着这件事不放。
“再叫一声。”
“不叫。”
“那我也换个只有自己能叫的。”
“什么?”
“云郎。”
谢停云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荀照野忍着笑,又凑近他耳边。
“云郎。”
“闭嘴。”
“云郎今日真好看。”
谢停云一把捂住她的嘴。
“这个称呼不许再叫。”
荀照野从他掌心下含糊道:“为什么?”
“难听。”
“那你叫阿野。”
谢停云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终于松开手。
“阿野。”
声音比方才更低。
荀照野满意了。
“云郎。”
谢停云再次捂住她的嘴。
这一次却没有真的生气。
马车驶入城门。
荀照野靠在他肩上,手里仍牵着他的手。
那支白玉兰带来的酸意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她已经不再难受。
过去无法重来。
她来不及参与十四岁的谢停云,也拿不回他曾经送给旁人的那些东西。
可现在叫她阿野的人是他。
以后也会是。

